邵书静的手刚从邵霜清腕上松开,就像长了吸盘似的黏上邵诚的胳膊。她指尖的蔻丹蹭过邵诚西装袖口,鸽血红玛瑙耳坠晃得人眼晕:“诚诚啊,你是不是喜欢的人不愿嫁给你啊?”
说着睫毛就耷拉下来,鼻尖泛起可疑的红,“小姑等了你多少年了,连个孙辈影儿都瞧不见……”
这招“泪眼攻势”屡试不爽。邵诚慌忙去掰她的手,“姑……您别这样,”他往沙发缝里缩了缩,领带被拽得歪斜,“真没遇上合适的。”
“是你见得太少!”邵书静不依不饶,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他肩膀,她身上的茉莉香水味裹着淡淡的茶香,把邵诚困在中间,像被藤蔓缠住的树枝。“小姑认识可好几个姑娘,明儿就带你去见!”
邵诚苦着脸看向邵写意,谁知邵写意突然端起茶杯喝茶,喉结滚动的声音格外清晰,目光却飘向窗外的银杏树,巴不得邵诚赶紧娶媳妇。
这样一家人才算看起来和睦,可面上越是风平浪静,地里越是暗潮涌动。
灯笼的红光在银杏叶间晃荡时,四姑父身后跟出几个剪影。穿着黑色西装打着蓝色的领带,皮鞋都擦得锃亮,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邵书静往前半步,“姐夫,”她的声音压得比灯笼光还低,指尖在文件袋边缘悬了悬,“这些人……”
四姑父的笑声把灯笼光震得晃了晃:“法务部的同事嘛,小妹怎么不认得了?”
邵霜清的眉骨突然压下一道阴影,下意识地就往邵墨白和肖凤华那边看。
显然邵墨白也知道许江龙的来意,但并不想现在谈这些事。
他此刻端坐在主位,脸上并看不出什么情绪,邵墨白在等着。
等着许江龙来开那个口。
邵家,家大业大那是几代人呕心沥血用血汗换来的成果,但邵墨白早年就自己独立了出去。起初创业的本钱是父母给的,起势后财务方面和本家公司分得清楚,基本没有涉及到一起。
后来邵家企业逐渐式微,邵墨白却越做越大。
外头就开始传一些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邵墨白起初是不大在意的。家里人也从来没面上说过这件事,想来也和他一样觉得可笑。
当年邵墨白走出邵写意办公室时,秘书林姐的笑声带着“创业本钱”“汇款单”的字眼,从门缝里传出来。秘书在外代表的是邵写意的脸面,说的话多半也有邵写意的意思在里面,他停在消防栓旁,“安全出口”的指示牌在反着光,他看见自己攥紧的拳头。
同样不信任他的还有老四邵书宁一家,那时邵书兰总端着茶壶在堂屋穿梭,壶嘴流出的普洱能把二哥的牢骚、四妹夫的白眼都熨烫得服服帖帖,而小妹邵书静就像根穿针引线的银簪,这边拽拽邵墨白的袖口,那边拍拍邵书宁的肩膀,把一大家子矛盾都变成了暂时的体面,多数情况下看他们还是美满的大家庭。
后来因为邵书兰病逝,他们的关系几度濒临破裂。
那时邵墨白到底是年轻,面对外头的指责他当然可以当作耳旁风,然而相反面对自家人的源源不断的怀疑他却不堪一击。
他盯着玻璃外的雨幕,保温杯在冷气中冒着雾白的水汽。十几年前会议室里的枫木桌沿,此刻正从记忆里浮上来,当那句"我名下的公司难道不姓邵吗"他还不知道"邵"字的撇捺间,早被家族根系盘成解不开的结。
这句话好像让整个家族的战火,平息了一段时间,直至邵霜清,他和肖凤华的独子出生。
递文件的律师手腕绷得笔直,杯里冷掉的普洱在杯壁挂出深褐水痕。邵墨白的目光停在文件上没接。
“大哥,”邵写意上前一步走到他的跟前才说,“还记得当年您说过什么吗?”
邵墨白盯着邵写意,眼里的冷意寒人。平时他是不敢怎么跟邵墨白讲话的,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用足了毕生的定力才没又后退。
"空口无凭,签了字才算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擦过喉管竟然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邵墨白搁在桌沿的手忽然顿住,一声叹息从长桌主位漫过来,不知道是难过更多还是惋惜更多。
听得邵写意心里发颤。
“你也不小了,”邵墨白盯着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弟弟觉得陌生又熟悉,“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吗?”
邵写意一怔,还没等他说什么就被许江龙扯到了身后,他的声音比邵写意的略大一些。
“大哥既然说出了口的事情,没有不照做的道理吧?”许江龙俨然一副小人的嘴脸难看至极。
邵霜清的手掌落在他肩颈时,骨骼碰撞的闷响让空气骤然凝住。许江龙感觉肩胛骨像被虎钳夹住。
"四姑父"邵霜清三个字被咬得极轻,“我们邵家人说话一个外姓也可以插上嘴了?”
邵霜清这话一出口,许江龙当场就说不出话了。毕竟他是外姓人,再想掺和邵家的事也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就算想争钱,也该让邵书宁四姑出面,哪有他一个女婿在这儿说话的份?
"四姑父还是站远点吧。"邵霜清收回手,许江龙被那力道带的踉跄着退后半步,这才发现邵墨白始终没动,而站在桌前的邵霜清此刻的眼神和气场,竟跟当年的邵墨白一模一样。
邵霜清走到前面,望着满堂的亲戚,有些难听的话他不想说,自己父亲一辈子殚精竭虑竟然是为着这么一群人。
提高声音说:“谁都知道,我们家的家业最初是靠我妈肖凤华才做起来的。到现在为止,公司最大的股东和最终受益人一直都是我妈,这点从没变过。你们急着催我爸签字,安的什么心还要我明说吗?”他的语气里明显带着火气,眼神扫过众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邵霜清目光锐利地盯着许江龙,他家父子俩这双眼睛出了名长得锐利,不笑的时候看着就挺凶,真动怒了没人敢直视。
他忽然开口:"我今年18了,成年了吧?"这话一出口,屋里的亲戚都变了脸色。谁都听得懂他的意思:既然你们急着让我爸签字分家产,那我作为邵家子孙,是不是也该有份?
他接着冷笑一声:"邵家本家的产业虽说没祖父在世前风光,但家底也不小。今天要是分家产,别忘了算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