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开新带楷昀在镇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诊断是咳嗽引发的肺炎,伴有高烧,要住院输液几天。他捏着化验单回到病床边。看着被病气磨得有些蔫的楷昀,太阳穴突突地跳。家里还有两个小的,这里也离不得人。累意沉沉压下来,他守在病床边,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冷。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死寂的白。大雪无声地倾覆着整个世界,淹没了所有轮廓和声音。
一个小小的身影突兀地立在雪幕中。是盘凯。他单薄得像片纸,小脸冻得发青,睫毛上挂着眼泪。“哥……”他的声音被风雪撕扯得飘忽,带着哭腔,一遍遍重复:“哥……哥……”眼眶通红,泪水刚滚落脸颊,就在寒风中凝成了冰。
“哥在这儿!”盘开新心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他奋力张开冻僵的手臂,喉咙里挤出嘶喊:“过来!哥抱着你!”
可盘凯的眼神却空洞地穿透了他,满是惊惶:“哥你在哪儿?我看不见你……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他的小手徒劳地在冰冷的空气中抓挠。
“这里!看这里!”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拔腿想冲过去,双腿却像陷在粘稠的冰泥里,每一步都沉重无比。积雪迅速没过了小腿、膝盖……他眼睁睁看着盘凯的身影在风雪中扭曲、变淡。
“哥在这儿啊!!!”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却在无边无际的白茫茫中被吞噬,连一丝回响都没有。死寂像冰冷的绳子,勒得他无法呼吸。
“哥——”盘寐沙哑的呼唤。
“哥!”盘凯尖细的哭喊。
“哥……”楷昀微弱痛苦的呻吟。
三个声音,来自三个方向,就像冰锥,扎进他的耳膜:“小寐!小凯!楷昀!”他发疯般在及腰深的雪地里挣扎、四顾。风雪抽打着他的脸,雪粒灌进他的口鼻,寒气刺肺。
却除了晃眼的白,什么也没有。那呼唤声忽远忽近,像鬼魅般缠绕着他,却永远无法触及。
“别躲了!出来!让哥看见你们!”绝望的泪水混着雪水糊了满脸。他徒劳地用手在雪地里疯狂扒挖,指尖很快冻得麻木,渗出血丝也毫无知觉。雪已经没到胸口,沉重的白色像山一样压下来,挤压着他的胸腔,要将他彻底埋葬。
“哥……在……”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从被冰雪堵塞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冰冷的白色彻底封住了他的视线。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半边身子都是麻的。眼神空茫地定在盘楷昀脸上,一时没能聚焦。那惊魂未定的眼神空洞得吓人。而他那只无意识紧攥着楷昀小手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泛白。
“哥……”楷昀的声音带着哭腔,试图抽回手,“手……疼……”
哭声终于惊醒了他混沌的意识。他猛地松开手。
“对不起,对不起……”他声音有些发颤,慌乱地倾身,用指腹笨拙地揩去楷昀脸上的泪,“哥在,哥在这儿呢,不怕……”
盘开新俯身,音放得又低又柔:“乖,等我们楷昀把病赶跑了,哥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好。”小家伙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还不忘惦记着:“我还有……棉花糖呢。”那点小心思,藏都藏不住。
盘开新眼底泛起一丝疲惫又柔软的笑意,掖了掖他颈边的被角:“买。等楷昀好了,哥都补给你。”
凌晨4点,高铁抵达临湖站。
目光扫过略显冷清的出站口。盘开新家的具体门牌?他确实不知。但这从来不是问题。
他径直走向站前广场最显眼的出租车候客区。几辆略显陈旧的绿色出租车停在那里。他没看那些争相揽客的司机,视线精准地落在一辆半新的黑色私家轿车上,车边靠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搓着手哈气。“去井头镇。”邵霜清走到车前,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笃定,“现在走。”
司机眼睛一亮,飞快打量了他一眼,热络的笑起来,麻利地拉开后座门:“老板放心!这路我熟!快上车暖和暖和!”价格都没问,这种客人,不会亏待他。
邵霜清弯腰坐进还算干净的后座。引擎发动,空调暖风徐徐送出,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喧嚣。他报出大致方位,车子平稳驶出车站。
窗外掠过县城的边缘景象,渐渐被更开阔的田野和低矮的山丘取代。
司机很健谈,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试图攀谈:“老板是城里来的吧?去井头镇找人?那地方可有点远……”
邵霜清“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略显荒凉的景色上。司机识趣地闭了嘴。
车子拐下国道,驶上颠簸的乡村公路。司机娴熟地避让着坑洼,嘴里偶尔蹦出几句本地的咒骂。邵霜清依旧沉默,但身体随着车身微微摇晃。他看着窗外低矮的农舍、枯黄的田地……一种与他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缓慢而粗粝的生活慢慢在他眼前出现。
车子最终停在了镇上的公交站,他付了远超车费的钱,在司机连声的道谢中,目光沉静地扫过这条有些破旧的街。这里很热闹,才七八点钟街边上就摆满了摊子。邵霜清拖着他的行李箱,汇入人群,他穿着通体的黑色,高领羽绒服向上扯了扯,掩住口鼻,一顶黑色鸭舌帽被他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眉眼。这一身刻意的低调,在灰扑扑、色彩混杂的人群里,原该不惹眼。
然而,他身量太高了。
那挺拔的、带着天然距离感的身姿,无声地破开周遭的拥挤。一身沉郁的黑色,非但没能消融他的存在,反而像一堵人形墙,人群在他身边无意识地分流、绕行,又在他身后重新汇拢。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有人唤他。
邵霜清脚步一滞,像是被无形的线骤然勒紧,那个在他脑海里盘桓过百遍的声音就在身后,可他却僵立着,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不敢回头,脑中一片空白,说不清在怕什么。
邵霜清强迫自己沉下心,转身:“开新…我——”
声音卡在喉咙里。身后空无一人,幻听吗?可那声音太真切了。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攥紧的手泄了力,巨大的失落压下来,堵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