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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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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盘开新脑子里掠过自家那间窄仄的屋子,还有他爸的鼾声。他扯了下嘴角:“怎么,想跟我爸挤一张床?”

“……”邵霜清喉头像被什么堵住。

“还去吗?”盘开新又问。

“我住酒店。”邵霜清视线垂落在桌面,声音压得平稳,听不出波澜。

“酒店?”盘开新像是听到什么新鲜事,抬眼看他,“那地方,哪来的酒店?”

搁在膝上的手,指节无意识地向掌心蜷紧了一瞬。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出齿关:“你跟我一起住镇上?”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收住了声。

盘开新静静看着他,眼神像审视一个看不懂的物件,半晌才开口,“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之间算什么呢?一个追问,一个沉默,连个像样的名分都凑不齐。

他垂眼看着碗里那点凝住的油花,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夹起一筷子的粉送入口中,味觉早已麻木。

盘开新没再看他,视线投向门外嘈杂的街市,话是对着空气说的,清晰又漠然:“你来这做什么都可以。我不管,也不陪。玩够了自己走。”

邵霜清咀嚼的动作顿了一瞬,极细微,“明年…还去平津吗?”

“我说了,那不是我说的算的。”

邵霜清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盘开新没什么表情的侧影上,那视线沉甸甸的,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那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

盘开新没动,也没看他。那问题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带着一种明知无望却偏要撞上去的执拗。他给不了答案,如同那穷乡僻壤不能凭空变出一家酒店。只有沉默。

空气凝滞了几秒。邵霜清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句话从齿缝间逼出来,声音压得低而沉,砸在桌面上:“那我说…我要追你,行不行?”他抬起眼,目光像淬了火的钉子,直直钉进盘开新没什么波澜的眼底:“凭这个,够不够资格?”一连串的逼问,其实从前两天的失控就已埋下伏笔。盘开新不是没察觉那些越界的端倪,却没想到邵霜清会这样不管不顾地撕破。只要不说破,那些游移的眼神、过界的触碰,盘开新都可以视作雾气。可邵霜清偏偏亲手撕开了这层自欺的薄幕。

盘开新迎着他几乎灼人的视线,没有移开,眼神却冷得像深潭的石头。拒绝的话清晰得不留一丝缝隙:“不行。现在不行,以后也不可能。”他顿了顿,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声音里甚至没什么起伏:“换个人吧。我这儿,没路。”邵霜清眼底那簇孤注一掷的火苗剧烈地晃了一下,却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烈,更沉。他非但没有退缩,背脊甚至挺得更直,目光如沉铁,死死焊在盘开新脸上。盘开新看着他这副样子,一丝极淡的、类似惋惜的情绪极快掠过心头,不是为别的,是为这个或许即将彻底失去的、还算处得来的“熟人”。

他忽然想,如果能永远停在那条界限之后,只当个不远不近的“朋友”……盘开新斩断了那丝不合时宜的假设,也斩断了邵霜清最后的退路,“我们只可能是朋友。”邵霜清眼中的光骤然熄灭,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氧气,只剩一片冰冷的灰烬。盘开新还想再划一刀:“是朋友的话,就……”

“做不了。”邵霜清的声音截断他,每个字都带着棱角,“开新,你该清楚。”

盘开新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执拗到底的样子,心底那点耐心终于耗尽了。为什么非要撞南墙?这世上最容易碎、最靠不住的,不就是这个吗?他极轻地嗤了口气,像在叹一桩注定赔本的买卖。

“原本想…再拖几年。”邵霜清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疲惫和苍凉。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眉心,“可你…你总在逼我。”他放下手,深深看进盘开新的那双眼睛,像是要把自己最后一点热度都压榨出来,暖一暖那冻透的寒潭:“逼我亲手撕掉那层窗户纸,又亲手堵死所有退路。”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开新,我说过,多久我都能等。但你不要在亲手捅破那层窗户纸后,又来跟我说做朋友这样的话。”

在邵霜清的认知里,他们之间只存在一种关系的可能,除了那种,绝无其他。

盘开新擅长沉默,唯独在邵霜清这件事上,从不吝啬言语。

“可我不喜欢男的。”

——“扑通”。邵霜清的心像是骤然失重。而盘开新冷静的声音还在继续,陈述着残酷的事实:“我喜欢女孩。”

那句“不喜欢”如同沉重的冰锥,狠狠砸在邵霜清头上。混乱的脑海里,蓦地闪过盘开新走的那天见过的一个女孩。他在冯骁明发来的资料上看过,孙莉潇,清清秀秀的模样。这就是他在被自己触碰的时候没有反应的原因,难怪能坦然接受他的拥抱。一切不过是因为盘开新心无杂念,对他毫无感觉。他早该察觉的……他怎么会没察觉?

邵霜清的声音发虚,底气微弱地说:“可以……试试……”

盘开新的目光沉静而认真:“我已经试过了,”他缓缓吐出话语,“你不知道吗?”

他感觉自己一头撞进了死胡同。冰冷的墙壁在四周合拢,无论怎么挣扎、转向,都找不到出口。没有光,也没人能拉他一把。

这顿早餐食不知味,却不能在盘开新的面前表现出来。

盘开新问他要回去吗?他说不。问他做朋友吗?这次他没有回答。盘开新又问什么时候回去?他说明年还会去平津吗?盘开新也没有回答他。

话题兜兜转转,又撞回那道无解的墙。

“不说了,”邵霜清放下筷子,“我去看看你弟吧?”

“嗯。”

两人默契地不再说话,好像再多说一句都会两败俱伤。

盘开新走在前头,背影近得触手可及。邵霜清记不清多少次这样望着他的背影,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中间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透明屏障,咫尺之距,遥不可及。

病房里,盘楷昀已经醒了。小家伙很安静,两只手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大眼睛眨巴着,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一看到盘开新进来,盘楷昀眼睛倏地亮了,欢喜地叫了声:“哥!”小嘴刚张开想说什么,视线就捕捉到了跟在后面的邵霜清,那声呼唤的后半截像被掐断了似的,弱了下去,只剩一点气音。

“醒了?”盘开新把手里装着早餐的塑料袋搁在床头柜上,“饿不饿?”

“不饿……”盘楷昀小声应着,下意识地把下半张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又叫了一声,“哥……”

盘开新眉头微蹙,俯身靠近,抬手用手背探了探盘楷昀的额头。皮肤温凉,没有发烧的迹象。

邵霜清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能清晰地感觉到盘楷昀的目光,带着孩童未经掩饰的陌生和警惕,牢牢地钉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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