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对方或许并不在意。
离开时,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言语。盘开新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在邵霜清早已料到的时刻,说出了那句“以后别来了”。
邵霜清的目光细细描摹过盘开新的脸,试图从每一寸熟悉的线条里捕捉一丝一点细微的差别。
但那平静覆盖得太深太厚,像封冻了许多年的湖面,严实得找不到任何破绽。
在路边等车的时候,邵霜清说:“开新。”
天气很冷,他们两个都把手揣进兜里,缩着一点脖子,邵霜清还带着顶帽子,原本怕盘开新冷着让他带来着,但是却被推了回来。
“开新,”邵霜清的声音穿过冷风。他侧过头,帽檐下目光笔直地落在盘开新脸上,“我这人,有时候是挺倔的。”他顿了顿,字句清晰,不容置疑,“以后我还会来。不是下个月,就是下下个月。”寒风卷过,他吸了口气,声音反而更加沉定,“我不怕等,也不怕麻烦。你说什么,也刺不着我。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他忽然伸出双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扳住盘开新的肩膀将他转向自己。冰冷的空气仿佛在两人之间凝固。
“开新,”他盯着那双眼睛,一字一顿,“现在,我也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在做什么。”
盘开新静静地听着他说话,邵霜清猜不出他的心思。
周遭的人声、车声、市井的嗡鸣,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实质,褪成模糊遥远的背景。那一刻,这拥挤的街道上,只剩下他们两人,被无形的力量控制在原地,在绝对的寂静里,承受着对方目光的重量。
邵霜清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燃尽,他俯下身,缓慢而坚定地靠近眼前的人。当温热的唇触碰到盘开新微凉的额头时,他不明显地颤了下,邵霜清清晰地感觉到好像有什么身体之外的东西跟他相连。
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吻,触碰即分离,短暂得如同错觉。
邵霜清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眼尾弯着笑意,抬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下自己刚刚吻过的地方。
盘开新声音平稳:“这是做什么?”
邵霜清说:“怕你嫌我脏。”
盘开新说:“那你笑什么?”
邵霜清的手又抬起来,这次径直落在盘开新发顶,带着点力道揉了一把,脸上笑意未散,声音里也掺着明晃晃的愉悦:“我做梦都该笑醒了吧。”
他靠近的动作那么慢,慢到盘开新有足够的时间避开。但盘开新没有动。
“现在明白我要做什么了吗?”他没等回答,继续道:“我说那些话,不是图一时新鲜,是奔着……”邵霜清忽然顿住,那些“永远”、“一辈子”的承诺,此刻都显得轻飘无力。
他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刀枪不入,依然惧怕从盘开新口中听到冰冷的回绝。于是抢在对方开口前,补上一句:“别有负担,也别急着推开我。以后的事,那是以后的我们才能决定的。”
盘开新原本似乎要说什么,闻言,目光沉落,终是什么也没说。
邵霜清的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他跟着冯骁铭四处奔波,偶尔也被父母召去公司短暂地露个面、听几场会议。
那些日子发生的事,连同离别时的那个吻都像是一场过于清晰的梦。
邵霜清最近总有种挥之不去的缺失感。他下意识地清点房间里的物件,目光一遍遍扫过书架、桌面、抽屉深处——钢笔在,文件齐整,连那枚很少戴的袖扣也安然躺在抽屉里。
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秩序井然。可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却顽固地提醒他少了点什么。
他拿起手机,拨给冯骁铭。
电话接通,背景音是冯骁铭惯常的忙碌嘈杂。“喂?”冯骁铭的声音传来。邵霜清停顿了两秒,像是在斟酌一个无关紧要的事:“上次……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我忘在你那儿了?”
冯骁铭那边传来纸张翻动和走动的声音,显然当真了:“等等啊,我看看……你放我这儿的东西?没有吧?你指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邵霜清的声音平稳无波,“可能是我记错了。”
冯骁铭似乎松了口气:“我就说……”
“或者,”邵霜清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你有没有跟我提过什么事,我这边漏了没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冯骁铭大概在检索记忆。“……没啊。重要的事我肯定追着你问,你知道我性子。“
”嗯。”邵霜清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行了啊,”冯骁铭的耐心终于告罄,背景杂音也小了,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了然和无奈,“去几天魂丢了?怎么回来净问些没头没脑的?”
邵霜清一怔,半晌才对着手机说了句“挂了。”
他哪知道冯骁铭早在这之前就把电话挂了。
相比之下,盘开新就没有时间想那么多了。
邵霜清走的那天下午,盘楷昀就出院,来接的是盘建云。
盘开新回来这么多天,父子俩这是头一回打照面。盘楷昀住院,盘建云也没露过脸。按理说,年根底下,田里早该闲了。
盘开新把盘楷昀揽在怀里,蹲在三轮车冰凉的车斗里,眼睛看着盘建云的后背:“这几天去哪了?”
盘建云像是没听见他语气里的东西,自顾自发动车子,引擎突突响起来才闷声答了句:“去市里办点事。”
“什么事?”
盘建云没接茬,像是忽然想起来要紧事,拧过头,视线扫过盘开新搂着弟弟的手臂:“你出去这趟,挣了多少?”
盘开新盯着父亲的后颈,声音沉了下去:“又借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