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霜清近来几乎住在画室。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空气里只有松节油和颜料凝固的气息。
冯骁铭偶尔来找他出去打球,却也没真觉得邵霜清会跟他出去。
邵霜清在外面他就是邵墨白和肖凤华的儿子,一眼就能看出独属于他们这种家庭里出来的人的精明。
在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不像谁的儿子,画笔是他唯一能绝对掌控的武器,如同他指尖旋转的篮球,只是战场更隐秘,规则更扭曲。
角落立着一幅新完成的作品:
色调沉郁,画面中心是一个模糊的人影,手中握着半截尖锐的、沾满深色污迹的瓶子。地上蜷缩着另一团更深的阴影,污迹从上方滴落,在阴影的眼窝处晕开一片不祥的暗红。整幅画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暴力的压抑感。
与之相对的,是挂在最醒目位置的一张小画:大片枯败的油菜花田,灰黄的色调中,一个微小的、几乎被背景吞噬的背影倔强地立在地平线上,有个小到极点的看上去像个点缀而非主角的背影。
他算了下时间,然后落笔在他的新作的右下角写下——7.30。
这是他认识盘开新后第一次,也是盘开新到来前最后一次,将自己沉入这片虚海。
邵霜清到达车站广场时,日头才斜斜挂在天边。他在便利店买了把黑色的折叠伞,付款,收起,伞柄攥在手里,伞面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小圈阴影。伞是新的,他没撑开。
中间冯骁铭还打了一通电话给他,问他在哪里,邵霜清说在火车站接人。
冯骁铭下意识地就想要问接谁,后一想又觉得自己这一问多余。
转而问接到人没有,听到邵霜清说人下午四点才到的时候一惊,骂了句“疯子。”就把电话给挂了。
电子时钟的数字跳到“16:00”。
邵霜清的目光从那红色数字上移开,投向涌出人流的闸口。
他站直了身体,一种久违的、紧绷感,无声地漫过胸腔。很陌生,又像很多年前在记忆深处某个蒙尘角落翻出的旧物。视线在攒动的人头间快速而冷静地扫过。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然后,那道身影嵌入了他的视野。
邵霜清几乎是同一秒有了动作。手腕一抖,那柄崭新的黑色遮阳伞利落撑开。他没有上前,只是隔着喧闹的人潮,将伞稳稳举高,朝着那个方向,极其克制地、幅度很小地挥了一下手。盘开新其实早就看见他了。一身与嘈杂车站格格不入的打扮,立在流动的人海里,想忽略都难。他脚步没停,径直朝着那柄突兀撑起的黑伞走去。
“开新。”邵霜清的声音不高,说不清是急切更多还是克制更多。
盘开新刚出闸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猝不及防地被他拦腰揽入怀里。另一只手稳稳擎着那把黑伞,将两人笼在有限的荫蔽下。
火车站人流汹涌。盘开新身体瞬间僵直,视线下意识扫向四周。
“有人……”盘开新声音压得极低,试图挣开腰间那只禁锢的手臂,“……看。”
邵霜清置若罔闻,手臂的力道甚至加重了几分,将他更深地按向自己。
“邵霜清!”盘开新猛地发力,手肘向外一顶,终于将两人之间撞开半步距离。
空气凝滞。两人隔着那半步对视。盘开新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汗。
“开新,我……”邵霜清喉结滚动了一下,刚吐出几个字。盘开新没等他说完,视线直接越过他肩膀,朝着出口方向走去。
邵霜清抬手极快地、近乎惩罚性地重重抹了把脸,随即大步追上。他沉默地将伞倾向盘开新头顶,伞骨投下的阴影严实地罩住对方。
盘开新没躲,也没看他。
“去哪?”邵霜清的声音压得很平。
“旅馆。”盘开新答得简短,目视前方。
“不行。”邵霜清语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盘开新脚步顿住,终于侧头看他,眼神冷硬。
邵霜清没等他说什么,直接伸手夺过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扣住盘开新手腕,力道不容挣脱,近乎强硬地将人带到路边停着的车旁,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地把人塞进副驾。他俯身,扯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紧。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盘开新偏头看着窗外,没动。“去哪?”这回是盘开新问,声音没什么情绪。
邵霜清发动车子,引擎低鸣。目视前方,声音低沉清晰:“刚才,失控了。抱歉。不会有下次。”
车内安静了几秒。“其实……”邵霜清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像是卡住了。
“其实什么?”盘开新依旧没看他。
邵霜清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毫不闪避地落在盘开新侧脸上,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稳:“其实,这反应很正常。”
盘开新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
“你肯定没数过,”邵霜清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语速慢了一瞬,“我们多久没见了。”
盘开新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依然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没说话。
邵霜清其实并不是个话多的人,可是他这样的人也总是会拼尽全力去争取一些东西。
邵霜清的目光没有半分偏移,“所以,”他开口,声音不高,清晰而沉坠,“刚才,你不想?”
盘开新瞳孔深处,极细微地、几乎无法捕捉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自己放松下来,视线却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过于直接的视线。
他大概是没想到邵霜清这么直接。
盘开新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那声“是”或“不是”,终究卡在沉寂里,无声无息。
邵霜清的目光沉了沉,随即移开。几秒后,声音低而短促,
“算了。”
车内彻底陷入深海般的寂静。两个擅长沉默的人,一旦陷入这种境地,连空气都显得滞重。
“邵霜清。”盘开新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视线依旧定定地望着窗外。
“前面路口,”盘开新的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指令,“放我下去。”
那语调过于平静,过于疏离,像叫停一辆出租。
邵霜清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张,随即又沉沉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没有任何情绪,短暂的停顿,更像是对自己下达的一道铁律:“……我会注意距离。”
盘开新当真不再说话,或许是坐车太累了,又或许是不想邵霜清说话。总之他闭上眼,不再说话也不再偏头看着窗外。
车厢内只剩下引擎平稳的低鸣和盘开新几不可闻的呼吸声。邵霜清将车速放得更缓,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路面。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老式住宅区。楼房外墙有些斑驳,但绿荫浓密,生活气息浓厚。邵霜清停稳车,熄火。他侧头看了眼副驾上闭目的人,片刻后才无声推门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