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里约热内卢的中餐馆研究菜单,店里的电视屏幕上正播放奈飞历年冬日剧集。First love作为主题曲响起时我从炒饭中抬起头来,这首歌在十几年后再次钻进我编织的回忆中,精准地找到关于日向翔阳的线头,轻轻一拉,回忆铺天盖地重现。
有时候我觉得音乐真是神奇,只是短短几个音符就能触动大脑的某片区域,把人推进特定的回忆里,又或者是把回忆中的人带到眼前——手里还端着一盘煎饺。
日向翔阳和他身后的太阳一样晃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惹眼的头发。
“你没事吧?”他把试卷卷起来插进裤子口袋,长纸筒竖直着像是武士佩戴的脇差,“需要帮忙吗?”
门框的倒刺扎着掌心,放学之后也只剩社团的人会路过,现在不是咬牙撑下去的时候。于是我对他说:“麻烦你了。”
排球部的缘下力是我的同班同学兼邻居,同年级中的其他两位大嗓门部员总是嗷嗷叫着来到教室门口,此起彼伏的“力!部活!”吸引大家的目光,接着又嗷嗷叫把人拉走。后来热血二人组加入新人,个子稍矮的那位人缘很好,即使是二年级也有许多认识他的人。
扭到的脚腕肉眼可见地肿起来,有日向的帮助,前往医务室速度快了不少。校医替我冰敷之后,日向起身准备离开。
“部活迟到没关系吗?”
他露出宽慰的笑容:“没关系的!主将是非常明事理的人,学姐不用担心!”
我的校园生活从这天起多了一抹亮色,早上遇到结束晨练的排球部会得到朝阳一般元气的“早上好”——虽然是带着敬语。和被推着去部活的缘下擦肩而过,跟在后面的橘色脑袋会落后几步叫住我询问伤情——虽然是带着敬语。
我问缘下排球部很在意前后辈关系吗?他不明所以地摇摇头,说幼稚园不论大班小班都是小孩子。
“可是日向同学他一直在对我说敬语,但好像也不是讨厌我?”
幼稚园老师缘下力建议我直接去问本人。
于是放学时我走得稍微晚了点,和留堂结束的日向打了个照面。一如既往晴朗的笑脸说着“学姐路上请小心”,不时回头看另一间还在继续英语补习的教室。
“3班的老师还会讲一会儿哦,”我探头确认,是熟悉的英语老师,“那个,日向同学,为什么要一直对我用敬语呢?”
那张脸上滑过一丝尴尬,日向抬手不好意思地挠着因为补习国文而乱翘的头发:“因为学姐是学姐……”
“那是什么理由……”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识中搬出过前辈架子来。
从3班传来桌椅摩擦地板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困惑,日向快速地对我说了一声再见,随即在越来越近的类似英雄使出必杀技的热血喊声中拔腿就跑。
敬语平语的问题在这之后告一段落,就这样普普通通地升到了三年级。二年级的日向头发留长了些,和排球部的新人在一起也显得稳重起来,只是碰到的时候他总是眼神躲闪,像是避免和我对视,但表情却正相反,真是奇怪。
我缺席了高中毕业典礼,学校的热闹与我无关,学生代表在台上致辞的时候我正因为流感高烧躺在医院。毕业证由缘下代领,他说等我回去再给我。
回家后的隔天下午我在家居服外面套了外衣,拖拉着拖鞋敲开了缘下家的门。
“我的毕业证——”
门没锁。我推开门,几双男鞋随意地放在玄关,一双女鞋规整地摆在一边,被风带进来的几瓣樱花在我的脚边打着转。
“稍等一下哦!”缘下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踩着话尾下楼,挎包准备离开的日向手里拿着我的毕业证站在楼梯口。
我下意识裹紧外套,试图挡住身上有些幼稚的家居服,心里懊恼应该换件衣服再来的。
换作以前,我们之间的对话会从日向开始,接着走向我所说的不痛不痒的校园琐事,再拐向他和排球。普通的、仍有距离感的、堪堪达到朋友分界线的对话。
但眼下有些不太一样,一向开朗的小动物突然耷拉着耳朵蹭过来,小声地对我说“欢迎回来。”
尽管我不太理解他所说的“回来”是指什么,还是对他作出回应:“我回来了!”
缘下的声音透过天花板传下来:“日向,骑车要注意安全。”
“好……好的!”
气氛从奇怪的地方扭转了过来,日向把东西递给我,自己坐下换鞋。
“排球部的活动吗?”我盯着毛茸茸的发旋,忍住想要出手揉一揉的冲动。
“是前辈们的欢送会!”
好像快要有尾巴在摇了?
日向站起来,这个时候他的个子早已经超过我了:“那,我要出发了。”
是许久不见的缘故吗?还是因为无法拒绝多云转晴的太阳?在我意识到的时候手已经拉住他的袖子。
“要不要一起走一段?”我盯着他同样难以置信的眼睛,“我、我要去便利店,应该是同路的。”
拖鞋的啪嗒啪嗒声混着车轮声在街道回响,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又变得古怪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正想问他学校的事,但日向没给我这个机会。
“学姐……”
“是?”几乎是立刻回答,好像我迫不及待一样。
日向的眼神落到旁边的樱花树上,又随落花悠悠而下。“那个,学姐有收到什么……不一样的讯息……吗?”
樱花瓣躺在我伸出的手中,我还没来得及握住它,风又把它带走了。
大脑有一瞬间的卡顿,无法处理他指的是什么样的“不一样”:“有。”
他的脚步变得僵硬起来。
“以前加过联系方式却没说过话的同学给我发消息问我为什么没去学校,”这件事的确有些出乎我意料,“她们说想和我拍照来着。”
“只有这些?”日向像在确认什么。
“只有这些。”
直到走出便利店我才迟钝地领悟这个问题代表的另一层意思,在那些消息之中也的确夹杂了一句他所谓的“不一样”。但彼此都明白,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旁边的公园里有人在弹吉他,熟悉的旋律被我装进夕阳拉长的影子里带回家。准备晚饭,做家务,洗澡上床,今天也是平凡度过的一天。
这一天被失眠延续到凌晨两点。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后我自暴自弃按亮手机屏幕,调出音乐软件接上耳机,随机播放的女声从耳机线流向心脏。
当[いつか誰かとまた恋に落ちても]出场,缩在一起的心脏被无形的手猛地抓住又放开,一切豁然开朗,我终于意识到一直以来的别扭古怪从何而来,但好像有些迟了。
啊,原来是first love吗?
我总是后知后觉地错过,他人的好意,朦胧的喜欢和自己的心意。其中有些能够挽回,但仍有许多一旦错过就再难补救。
仅仅几天这份迟到的悸动被我埋葬在樱花树下,我对日向称不上“喜欢”的亲近感像花瓣一样滑过我的掌心又被“现实”和“未来”打落。
寒假回老家的时候缘下邀请我一起去看乌野的比赛,我坐在观众席和球场上的日向目光相接,当初的好心后辈已经成长为令人景仰的前辈了。比赛结束前我接到电话提前离开,这成了我们在日本的最后一面。
再次见面是在三年之后的地球另一端,在我以为这份感觉已经消失的时候。放弃经济学教育学毅然选择葡语的我,在就活中不能说有多少胜算,但比同级的西语同学要好上一点,一起喝酒时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如果当初不学这个就好了”。
毕业后所在的公司在巴西有业务往来,我跟随部长访问位于里约热内卢的工厂,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横跨半个地球,从冬天来到夏天,好像年龄都倒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