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在外头遇到一个女子。”
“啥?咱们要有师嫂了?!”
“师嫂美不美?长啥样?”
“师嫂!师嫂!”
玉衡剑派上下十二口人齐聚于此,师弟们叽叽喳喳,仍在状况外,七嘴八舌讨论了半天,还以为大师兄在外游历终于觅得良人,跪求师父成全。
“都住口!”师父关牧秋终于爆发,再顾不得仪态风度,怒吼道,“竟做出这等苟且之事,你……我要怎么向你死去的爹娘交代?!”
关牧秋乃是练淳风的师弟,自他去世后继任掌门之位,平日温润儒雅,对弟子们慈善和蔼,今日当真是动了真怒,蓦地一挥手中藤条,练羽鸿登时皮开肉绽,一道殷红的血液沿着脊背流下。
殿外瞬间静了,小孩们个个张着大嘴,还是第一次看见师父动怒,更是第一次看到大师兄受罚。
“你在枫山做的好事,都传到我耳朵里了。我玉衡剑派是大不如前,无力参与江湖争端,但也不能让你作践至此!我这些年里是教了你什么,怎会让你对一名女子纠缠不舍,又怎会让你与人群聚斗殴?!”
练羽鸿心中有气,然则外人议论的那些话,是万万不敢同师父讲的,更不敢让他知道连剑穗也丢了,只低着头,不发一言。
关牧秋强压着怒火:“你告诉我,此去下山数月,找到镜湖所在没有?”
练羽鸿:“……没有。”
关牧秋痛声道:“你还记得你娘的遗愿吗?你这副样子,如何对得起我,对得起他们?待我去后,九泉之下,该如何向你爹交代?”
练羽鸿心中千万冤屈,个中滋味,在听到这句话时悉数爆发。他不住喘息,强忍着泪水,双拳攥得死紧,剧烈地发着抖。
昔年榆泉一战,练淳风与穆无岳二人并未分出胜负,于是当着天下武林人的面立下约定,二十年后,由各自后人带着他们的剑,再来此处一战。
而练淳风身陨之时,练羽鸿尚未出世,三个月后其母林若思将其生下,一手拉扯他长大,师父关牧秋则负责他的教习与武功,母子二人便这么随师门子弟生活在山上,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十七岁时,林若思去世,死前紧紧握着练羽鸿的手,流着眼泪嘱咐他:一愿,将夫妻二人骨灰撒入初遇的镜湖;二愿,手刃杀父仇人,一定要为亡父报仇雪恨……
他自小便知,在四季明媚、繁华欣荣的渭水之南,有一少年,命中注定与其一战。
此时距离二十年之约,不到一年。
关牧秋怒火难抑,挥手十几鞭下去,藤条从中崩开,断成两截,被他重重扔在地上。
“师父……”有师弟害怕地叫了一声。
“即日起罚跪奉阁三天,伤好后即刻下山,如若不能为你父报仇,便永远不要回来了!”
说罢拂袖离去。
汤汤川流,中有行舟。
穆雪英已换回男装,一袭靛色锦袍,半倚在小舟中,一手把玩着一枚黑色剑穗,另一手则伸至舟外,无聊地撩弄着翻涌的浪花。
“公子,那便是涿光山了。”
穆雪英闻声抬眼,沿着摆渡翁的指向看去,江岸高山耸峙,如一柄开天辟地的利刃,自上而下,直插大地。层峦叠嶂,壁立千仞,云霞明灭缠绕半腰,站在山下,只觉众生渺小,凡人不得冒渎。
穆雪英眯起眼,嘴角勾起:“不错,真壮观。”
“涿光山是那玉衡剑派的地界,许多年前便避世谢客了。”老翁悠悠抚须,“公子可是要上山?”
江风呼啸而来,吹动他的衣袍,穆雪英随手撩过发丝别在耳后,漫不经心道:“罢了,不急,划到哪算哪,且去附近玩玩吧。”
入夜,奉阁内燃着一盏孤灯,练羽鸿跪在蒲团上,背后伤口虽不再流血,却仍隐隐作痛。
奉阁中供奉着玉衡剑派历代门人的牌位,供桌间重重林立,背后石壁刻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乃天下之天下也”的古句。
最下两个则是练淳风与林若思的牌位,一旧一新,相隔十七年之久。
香炉中轻烟袅袅,练羽鸿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穗,织丝紧密,通体雪白,上方挂着一枚白玉环,除却丝线颜色不同,几乎与自己被夺去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便是那白衣女子作为“交换”所留下的。
丢失的黑剑穗一直佩在青其光之上,是父亲的遗物。练羽鸿默默思考着,巧合么?然而手指摩挲白剑穗当中的白玉环,观其纹路与质地,又觉得仿佛与黑剑穗所配的玉环出自同个石料。
他是谁?认得我父亲么?抑或祖辈与父亲是旧识?
练羽鸿又记起那日溪边交手,白衣女子竟准确说出了他所使拳法的名字。
如此想来,应当是由于父亲的缘故。
练羽鸿对父亲练淳风的事迹知之甚少,外人只谈他功过,师父几乎闭口不提,他更不敢在母亲面前问,提到父亲的死,母亲总会红了眼眶,原本温和美丽的脸上显现出近乎刻骨的恨意。
最怪异的一点是,练羽鸿与那白衣女子交手时,总有种奇怪的感觉,一举一动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羁绊,能够隐约察觉到对方的心情——便是冲着自己来的。
之后下山一定要想办法找到他,拿回剑穗,问个清楚。
练羽鸿右手虚握,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连忙将剑穗塞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