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灯火通明,家仆分列两侧,不敢抬头。阮府大少爷阮杰斜倚在榻上,搂着一名浓妆艳裹的女子,千娇百媚,宛若无骨,纤纤十指上涂着火红的丹蔻,拈着水果送到他嘴边。
阮杰以唇接了果子,顺带舔了下她的手指,女人吃吃朝他笑,阮杰伸手将她抱得更紧,双眼漫不经心一扫堂下,嘴角带着嘲弄的笑。
包潜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当即脸现怒容,却想到之后还要替练羽鸿说情,只得强忍下怒意,黑着脸哼了一声。
练羽鸿低着头,避过上头二人眉来眼去的浪样,恭敬道:“阮少爷。”
阮杰与那妓馆头牌小芸嘻嘻哈哈,也不回话,更不让他落座,完全不将练羽鸿放在眼里。
包潜冷冷道:“少爷,练公子是我的朋友。”
阮杰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瞥了包潜一眼,目光在练羽鸿身上打了个转,懒洋洋道:“我当包叔有什么急事,原是带了个丐帮朋友与我介绍,咱们阮家庙小,还未结交过这种朋友。”
话里话外,尽是嘲弄讽刺之意,包潜脸色又变,练羽鸿与他相谈片刻,已约莫知晓他性格,抢在包潜前面开口:“今日不请自来,实有万分危急之事,不然不敢劳烦阮少爷大驾,还请少爷见谅。”
阮杰淡淡“嗯”了一声:“有什么话请快说吧,少爷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练羽鸿看出他的敷衍,一撩袍襟,毫不犹豫单膝跪地,刷然抽剑。青其光出鞘,发出一声铮然剑鸣,屋内烛火登时色变,折射出青色的如同琉璃光般的绚烂华彩。
他双手捧剑,置于膝头,在一天之内,已是第三次说出这句话:“我是涿光山玉衡剑派弟子练羽鸿,师门骤遭变故,恳请阮少爷出手相助!”
阮杰目光一时被青其光所吸引,震惊于世上竟有此等奇美瑰异之剑,身旁的小芸却笑着叫起来:“你就是那练羽鸿?”
“谁?什么练羽鸿?”阮杰警觉道。
“就是前些日子在枫山闹了大笑话的练羽鸿呀,听说他追逐美貌女子不得,其后路遇茶寮小妹,鬼迷心窍,竟要轻薄人家,幸好众位英雄好汉在场,及时制止。”妓馆女子,消息最是灵通,为讨少爷欢心,也不顾正主在场,总结了各路谣言,拼拼凑凑又是一个新故事。
练羽鸿:“……”
“噢噢!”阮杰想起来了,“我说怎么有些耳熟,此事我也听过……”
“说够了罢,少爷?”包潜背手而立,魁梧的身型站在堂下,如同一根碍眼的木桩,令阮杰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包潜直视阮杰:“一场误会而已,何必说来令人难堪?我练小兄弟此来是为求援,不是看你与些乌烟瘴气的人厮混,污了耳目!”
“不不,包叔此言差矣。”阮杰也不恼,反而嬉皮笑脸道,“光天化日之下,你动用私权将一登徒子带入府中,脏了我阮家地界。我不知他灌你什么迷魂汤,我作为代家主,必须事事小心,所以也得提醒包叔一句——注意你的身份。”
包潜怒道:“放肆!”
“造反了你?!”阮杰大喊,“来人!将他拿下!”
“我看谁敢!”包潜一瞪眼,旁边仆役登时唯唯诺诺不敢上前,他们俱不是包潜的一合之敌,生怕挨打。
“且慢!”练羽鸿忙拦下包潜,挡在二人之间道,“不敢挑拨阮少爷与包大哥的关系!枫山一事确有误会,可我此来实是为了师门,恳请少爷出手相助,滴水之恩,定将涌泉相报!”
阮杰不屑道:“你算什么东西,拿什么报答我?”
包潜面色阴沉,额角青筋暴涨。练羽鸿张口欲言,榻上小芸眼珠子转了转,附耳阮杰,嘀嘀咕咕朝他说些什么。
“其实练公子也没有传言那么一无是处,你这剑就很不错。”阮杰忽而话锋一转,摩挲着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这样吧,只要你将剑交给我,再磕三个响头,本少爷倒是可以考虑下……要干什么来着?”
“竖子尔敢!”包潜怒吼一声,直指座上阮杰,“欺我朋友,便与欺我本人无异!阮杰,你老子都不敢这么对我!!”
“包大哥息怒!”练羽鸿忙拦住他。
“这与你无关!”包潜道,“这小兔崽子素来与我不对付,骄狂自大,骄奢淫逸,没有半点当家模样,阮家日后一定要毁在他手里的!”
“你是绝对看不到那一天的!”阮杰破口大骂,眼见包潜追上前来,一把将怀中女子推过去阻挡。
包潜看也不看,一巴掌将她拍到一边,女子惊叫一声,重重跌在地上。二人你追我赶,后头缀着数名家仆哎哎大喊,一时间鸡飞狗跳,老鹰抓小鸡似的跑出厅堂,去院子里折腾了。
闹声远了,厅堂中静下来。小芸垂首坐在地上,摔得腿脚疼痛,一时站不起来。
练羽鸿走到她身边,托着小芸胳膊令她起身,低声道:“姑娘,没事吧?”
小芸两眼泪汪汪,正沉浸在被无情抛弃的自怜中,闻声抬头,见练羽鸿微垂着头,表情淡淡的,一半面颊隐藏在晦暗的阴影中,扶着她,却不看她,似是忧郁,又有种早知如此的漠然。
有情有钱的少爷危急关头抛下小女子跑了,传闻中荒淫无耻的登徒子却规规矩矩地扶了她起身。
小芸混迹妓馆多年,早已见惯人性,心下叹气,开口道:“无事。”
练羽鸿点点头,不再言语,转身走出厅堂,迈过门槛时险些被绊倒,在左右看门的鄙夷目光中艰难站直身体,一步一步,迈入茫茫黑夜。
巷口后转出一个身影,抱臂远远望着,直至练羽鸿的背影消融于夜色之中,这才抬步跟上。
练羽鸿手中点着竹竿,踉踉跄跄走到江边,入夜后渡口空无一人,唯剩船只栓于岸边,清冷的月光洒下,江面兀自荡漾摇摆,一派阒然空寂的萧瑟意味。
芦苇后藏着一间荒废无主的院落,练羽鸿慢吞吞地走至近前,只差最后一步,忽然双脚发软,猛地摔倒在地,无论如何使力,腿脚颤抖,一时竟站不起来了。
江水悠悠拍岸,黑暗中传来他粗重的犹如死狗般的喘气声。
许久后,练羽鸿支撑着身体坐起,倚在屋外积着尘灰的旧墙上,将父母的骨灰坛紧抱在身前,江风疾来,芦苇斜飞,月光照进他的眼中,黯淡失色。
“练弟。”
半梦半醒间,有人推开门,站在他身前,练羽鸿睁眼——是包潜。
“对不住,让你看热闹了。”包潜在练羽鸿身旁坐下,手中提着一盏灯,烛火幽微,唤醒了他些许神智。
“无妨。”练羽鸿开口,声音嘶哑,“是我给包大哥添麻烦了才是。”
“孩子大了不听话,我一点点看着少爷长大的,他不是那样的人。”包潜低声道,“事已至此,也没有脸面让你去我那过夜了。”
练羽鸿嘴唇张了张,只觉喉咙干涩无比,喉结艰难地动了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晋川……”
“玄都晋川,北派第一高手廖天之所在之处。不错,他正为胡人现身一事召开盟会,那里群雄集聚,说不得还能打听到消息。”
练羽鸿缓缓点头。
“……大哥失信于你了。”包潜不无愧疚地说,“明日我送你上船,走水路两天可达,待你走后,我会托些附近的朋友,去你师门看看。”
练羽鸿昏昏沉沉道:“多谢,包大哥……”
夜间寒凉,练羽鸿衣衫褴褛,在梦中轻轻发着抖,他睡得并不踏实,各种零散破碎的画面纷乱而至,时而是母亲温暖的怀抱,时而是师父的厉声斥责,时而是那在自己降生前便已去世的父亲的背影,毫无留恋地越走越远,抬起头,眼前是燃烧为灰飞的涿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