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羽鸿心中思绪万千,房间内陷入长久的静默,无言中,樊妙蓉不知何时离开了。
直到一只宽厚而温暖的手轻轻抚上了练羽鸿的额头,将他从梦中唤醒。
饱经风霜的老者于床前微微躬身,指尖摸索着,抚平了他眉间隆起的山川。
练羽鸿有些惊讶:“蓝老……”
“阿殊说你睡觉时也皱着眉,这样不好。”蓝君弈低声道。
练羽鸿意欲起身,蓝君弈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见你无碍我便放心了。”蓝君弈嘴角带着温和的笑,一直藏在背后的右手终于露出,四指间握着一根裹满了晶莹糖衣的糖葫芦。
练羽鸿露出惊讶的表情。
“吃吧,好孩子。”
练羽鸿怔怔地从蓝君弈手中接过根红彤彤的糖葫芦,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愣着做什么?很好吃的!”乙殊从外间进来,手中签子上唯剩一枚孤零零的果子,说话间还在“咯吱咯吱”地咀嚼着。他咽下口中吃食,继续道:“听说你醒了,蓝叔连棋都没下完就赶回来了。”
“下完了的,下完了的。”蓝君弈解释道,“今日原本就打算赚够零花就回来。”
练羽鸿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乙殊吃完了最后一枚果子,正向他手中看来,练羽鸿回过神,忙在山楂球上咬了一口。
一股酸味自腮边升起,霎时弥漫了整个口腔。
“不好吃是吧!”乙殊马上道,“不好吃我吃!”
练羽鸿忙将糖葫芦拿远,另一手捂住嘴,待适应了那阵突然的味道,舌尖随即漫开丝丝甜意。
练羽鸿细细咀嚼,这甜蜜的味道已许久不曾尝到,令他短暂放松下来。他禁不住又咬下一枚果子,口齿不清地说:“多谢蓝老,很好吃。”
“不客气。”蓝君弈坐在床边,乐呵呵地笑着,“你们是小孩子,小孩子都喜欢吃这个的。”
练羽鸿嘴角扬起一抹甜蜜而忧伤的微笑,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为数不多因生病而卧床休息的时候,傍晚练功后师弟们便挤到床前看他,同他说话解闷,母亲便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带着温柔与慈爱。
“你们都是好孩子,不要因为大人的事而忧心。”蓝君弈道。
练羽鸿倏然被拉回现实,面上笑容消失,低声道:“可是,我犯下了一个很可能无法挽回的大错。”
“怎么会呢?”蓝君弈道,“人这一生会犯很多错,既有犯错的机会,自然也有改正的机会。”
“你看。”
他说着抬起右手,向他展示断指处的伤口。
练羽鸿无奈摇头:“若是自吞苦果也便罢了,可我却将他人拖入险境……”
蓝君弈:“你既心有牵挂,待到此间事了,与他重逢之时,更应珍惜爱护彼此。人生难得一知己,能够同行而不离散的,少之又少。”
练羽鸿心中触动,沉默片刻,复又叹道:“然而解决此事,谈何容易?”
“不要总是杞人忧天,这些是大人思考的事,有人舍不得他死,真到了那一步,整个天下便要大乱了。”蓝君弈沉吟抚须,缓缓又道,“不过他确实很聪明,若是悉心调教一番,必定能成为名手……”
乙殊吐了吐舌头:“蓝叔你又来了……”
练羽鸿仔细思考着蓝君弈的话,这个年迈的老人似乎知道很多很多事,初次见面之时,便替他指明了穆雪英所在的方向。这与乙殊掐指一算的本事不同,更像是将天下之事尽皆掌握在手,举棋若定,成算在心。
蓝君弈见他呆着,像是还钻在牛角尖里没想明白,索性道:“羽鸿,我同你讲个故事罢。”
“请讲。”
蓝君弈悠悠开口:“从前有两位剑客,各自都是旷绝一世、纵横天下的好手。二人相见,各不相让,非要争个高下不可。简简单单地打一场有失高手风范,且二人实力相近,一旦出手非打到你死我活不可。于是他们想方设法地开始比试,比力量,竟都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好汉,试内力,俱是如大海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没想到折腾了好些日子,兜兜转转,居然仍是不分上下。”
练羽鸿一听便知故事中的二位高手应当是自己的父亲练淳风,与他的宿敌穆无岳,江湖所传都是他二人如何相厌,如何仇恨彼此,这样你追我赶、充满少年心性的故事倒是闻所未闻,一时听得入了神。
“常言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怎么可能真的分不出胜负呢?这时有人给他们出了个主意,让他们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去寻那些江湖高手比试,谁胜得多,谁不就是第一了么!”
乙殊拍手笑道:“这个出主意的人可真聪明!”
蓝君弈笑了两声,接着道:“二人心想不错,此举亦可令他们在武林中扬名立威,实在是个配得上他们武艺才学的,无与伦比的好主意。但是要比当然要跟最厉害的比,否则就太也欺负人了,于是他们拿着名列中原前十位高手的名单,一分为二,自去寻了比试。”
好嚣张的两个人!
彼此间一出手就是你死我活,却敢于挑战中原十位高手,岂不是说以他二人的水平,已远远高于这十人,到达了天下第一的境界?
当然,事实确实如此。
练羽鸿也忍不住道:“然后呢?”
“然后……”蓝君弈神秘一笑,“老夫就不卖关子了,直接告诉你们结果,五比四,其中一位剑客,只胜了四人,却还是没有分出胜负。”
练羽鸿与乙殊异口同声道:“为什么?”
蓝君弈一手摸着胡须,终于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因为我把比武当作弈棋得胜的彩头,对方技不如人,只能望洋兴叹。而我们根本不曾比武,又如何分出高下?”
乙殊夸张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练羽鸿亦忍俊不禁:“蓝老这招当真厉害……”
“老夫此着正是对症下药,此人沉稳持重,答应过的事便绝不会毁诺,若换做另一人,只怕根本不会与我弈棋,直接掀了棋盘了事。”蓝君弈静了片刻,仿佛正沉浸在往事之中,“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后来拜我为师,同我学了数月对弈之道,临行前,亲手刻了一张棋盘赠我……”
“那个人,就是你爹。”
练羽鸿微微点头,其实早已有了预感,亲耳听来依然觉得心潮一阵激荡,他轻声道:“多谢蓝老。”
“事到如今,还要叫得如此生分么?”蓝君弈道,“说了这么多,其实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弟子呢?”
乙殊哭笑不得,万万没想到蓝君弈绕了一大圈子,竟在这里等着呢!
练羽鸿当真猝不及防,未料到蓝君弈竟会问出这个问题,他道:“不,还是不了……我对于下棋实在是心余力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