祢浅蓦然平静下来,双目死死盯着樊慕兰。
“就是那一天,他死了。”
祢浅眉头紧锁:“什么人?谁?”
樊慕兰长出一口气,面上忽而扬起笑容:“没什么,谁也不是。”
祢浅当然记得那一天,她永远也不会忘记,正是从那天起,樊慕兰犹如换了一个人般,性情大变。当自己告诉他有孕之时,樊慕兰面上的表情,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那是一种惊惧混合着厌恶的表情,个中细节简直不敢细想,这么多年来,祢浅始终无法释怀,每每想到那一幕,俱感到心寒透顶。
眼前这个男人,自己十七岁同他成婚,夫妻相处二十一载,渐行渐远,直至断念而离居,已有十四年。
他们的女儿,如今正是十四岁。
“我究竟做了什么,令你如此恨我……”祢浅喃喃道,“我这一辈子也便罢了,可你为何不肯放过我的女儿……”
“我不恨你,”樊慕兰抬起头,无比认真地说,“我爱你。”
祢浅看着他,双手负于身后,满眼怨愤。
“可是,你背叛了我。”
祢浅惊呼一声,手中短刀“当啷”落地,一条黑蛇自她身后倏然窜出,贴地如飞,眨眼间便已回到樊慕兰的袖中。
“你……”祢浅双目圆睁,双唇不住颤抖,舌根麻痹,已经说不出话来。
“与我在一起时,你的心里一直装着别人。以前是,现在也是。”
樊慕兰倏然抬手,供台之上,花灯砰然炸裂,连带其中藏着的纸条亦化为齑粉。
“我给你的黑玉丹不见了,你把我的秘密告诉别人,好让他们杀我一次又一次……”
蛇毒开始扩散,祢浅双腿不住发颤,却强撑着没有倒下,耗尽了全身力气,朝樊慕兰艰难地迈出一步
祢浅喉间满是甜腥气味,秀美的面容扭曲不已,以一种十分嘶哑可怖的声音道:“我要……保护……我的女儿……”
绝不能让她像我一样,从一个囚笼……到另一个囚笼……
祢浅一步一步走到樊慕兰面前,她已经失去了任何能够借用的武器,只得伸出苍白细瘦的手臂,狠狠扼住他的喉咙。
樊慕兰没有动,更没有反抗,只抬眼漠然地看着她。
祢浅双眼布满血丝,狼狈地愤怒地毫无畏惧地看着他。
樊慕兰长发散开,鬓边现出霜白,他的面上现出病态的窒息的红色,漆黑如渊的双目静静注视着她,良久,忽而笑了起来:“我等了这么多年,你一次都没有认出我……”
祢浅实在不知这个疯男人为何还能笑得出来,她拧着眉,满是戾气地瞪视着他,目光掠过某处,刹那间,心跳一滞。
他的嘴角……为什么……
蛇……
祢浅张口,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蛇毒麻痹了她的全身,双手徒然扼住对方,已再无法用力。
“樊慕兰”一把扯下她的双手,祢浅吃痛,却既不能说话,也无法反抗。眼睁睁看着对方用力一扯,身体霎时跌倒在他的怀中,动弹不得。
“你说,难道我不该恨你么?”
“樊慕兰”抱紧了怀中的祢浅,贪婪地嗅闻她身上那熟悉却久违的气息,循着血腥的味道,鼻端磨蹭着腕间两个小小的血眼,终于按捺不住,张口撕咬而下。
是……你……
祢浅浑身颤栗,目眦欲裂,两行血泪顺着脸颊缓缓淌下。
“樊慕兰”一见她流泪,面上现出一瞬的怔愣,继而以带血的嘴唇吻去她的眼泪。
“不要害怕,阿浅,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樊慕兰”侧头埋在祢浅颈间,双手不住用力,紧紧箍着祢浅的身体,那力道还在继续,并未停止。
祢浅想要大叫,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声,体内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喀拉、喀拉、喀喀拉……
祢浅竭力仰头,眼中映照出观音慈爱悲悯的面容,观音双目低垂,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地面粉碎的花灯。
原来我……一直都错了么?
随着她无声地发问,某个脆弱的一点终于到达极限,刹那间分崩离析。
不知过了多久,单恨青终于放手,祢浅身体无力垂落,眼瞳失神涣散,嘴角满是鲜血,已然气绝死去。
大片晕红透出绷带,单恨青亲自割开的伤口再度崩开,鲜血淋漓,他仿佛毫无所觉,嘴角始终带着笑意,他抬手拂去祢浅额角的碎发,以袖子拭去她面上的血水,随即低头,吻上她不再温暖的嘴唇。
黎明前夕,最黑暗的时刻。
对于早已习惯于在生活在夜晚的单恨青来说,却是最熟悉最安全的时刻。
无人之时,单恨青终于不必再假装,脱离了轮椅,抱着祢浅的尸身,一步一步,来到了曾经那扇窗前。
外面黑沉沉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单恨青将祢浅放在梳妆台前,她浑身骨骼尽碎,一松手,整个人旋即瘫倒,根本无力坐起。
祢浅如同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任凭单恨青摆弄,在换过无数种姿势后,他搬过另一张椅子坐在她的身后,令祢浅向后靠在自己怀中,以一种别扭而奇怪的姿势,支撑住了她的身体。
镜中,祢浅的双目已经闭上,面容是毫无血色的僵白,此刻的她再也无法反抗,无法逃跑,只能待在单恨青的怀里。
单恨青颇为满意地端详了一会自己的杰作,略微偏头,在镜中亲昵地蹭了蹭祢浅的面颊。随后打开尘封的妆匣,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梳理着祢浅柔顺乌黑的长发,时光仿佛回到很多很多年前,恍如一对恩爱无比的夫妻。
梳发过后,单恨青放下木梳,然而他稍一动弹,祢浅登时歪倒,刚刚理顺的长发再次归于凌乱。
单恨青毫不在意,躬身将祢浅再度抱起,走到床榻前,将她轻轻放下。
墨发白衣,祢浅闭着双眼,深陷于大红的锦被之中,仿佛睡着一般,无比恬静。
单恨青痴迷地看着祢浅的睡颜,手指轻抚她柔软的面颊,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梦一般的场景。
良久,他不舍地拉下红色的帐幔,抬头之时,笑容瞬间消失。
樊慕兰坐在窗台上,垂下一腿,于半空中幽幽摇荡。
这已不是单恨青第一次见到他了,每到黑夜降临,独处时刻,樊慕兰的鬼魂便会出现,依旧那么年轻,那么俊美,嘴角带着轻蔑而嘲弄的笑,阴魂不散地注视着这个恬不知耻的小偷。
单恨青立直,定定与他对视。
我,赢,了。
他以口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