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新郎与新娘手牵大红彩绸,脚踏红毯,于各色祝福欢呼之中,并肩而来。
火盆灼灼燃烧,新娘迈步之时略微踉跄,险些被火焰燎烧了裙摆,樊枫君眼疾手快,伸手相抚,无比温柔道:“无事,有我在。”
盖头猛然一抖,新娘仿佛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随他继续前行。
二人步入厅中,熟人中唯见蓝君弈、樊妙蓉与樊郁森,樊枫君扫视全场,瞥了眼站在角落的樊妙蓉,昂首来到厅堂正中。
“新人到——”
家堂之上贴着大红双喜,其下供桌香烛燃燃,粮斗中满盛五谷,供桌左右分别置着两把交椅,本该是父母高堂所坐之位,现下竟空无一人。
宾客们不动声色,各自谈笑,樊枫君于袖下握紧了彩绸,目光紧盯着两把空椅,面上仍在笑着,眉峰却不由蹙起。
人群中,樊妙蓉冷哼一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饶是愚蠢如樊郁森,亦觉不对劲,忙派人去问。
“夫人身体抱恙,宗主独自看顾,说莫要误了吉时……不必等他,这便开始罢……”
除蓝君弈外,厅中宾客俱是樊氏子弟,此话一出,虽不至于全场哗然,各人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宗主平素确实脾气古怪,但都到这个时候了,不至于吧?!
枫君师兄可是宗主亲点的女婿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轻易开口说话,犹如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先前热闹欢喜的气氛霎时静了下来。
正无措间,墙根处鳞光闪烁,两条黑色小蛇转瞬窜上空椅,盘起蛇尾,昂首看向堂下。
樊枫君面容舒展,笑道:“师尊师母伉俪情深,恩爱无间,新婚一刻对我与蕊儿来说无比重要,于二位却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灵蛇在便如师尊在,愿我与蕊儿也如师尊师母那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众位弟子忙扬起笑容,绞尽脑汁,攀比着说起吉祥话。樊枫君着实油嘴滑舌,天下人家成亲之时,哪有父母在世,却不出席典礼的道理,经他三言两语这么一说,坏事倒变成了好事,顺势祝福起了自己,脑筋转得相当之快。
樊枫君言笑晏晏,同众位师弟打趣玩话,不动声色转头,朝樊妙蓉轻慢一笑。
樊郁森松了口气,朝礼宾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随即道:“良辰已至——”
樊枫君闻言收起笑容,喜服加身,正色间又有别样的挺俊之感,眼角眉梢仿佛蕴着深情的春水,只消看一眼便令人为之心折。
“一拜天地——”
二人转身,朝正门躬身一拜。
“二拜高堂——”
樊枫君毫不犹豫,对着座椅上的两条黑蛇恭敬俯身。
“夫妻对拜——”
新娘动作慢了一步,仿佛下定了某种莫大的决心般,朝着樊枫君的方向艰难低头。
“礼成!”樊郁森忍不住跟着喊道:“送入洞房——”
众人欢呼雀跃,上前簇拥着二位新人,宗主不在,一群半大小子自是无法无天,上手摸摸师兄的喜服,又扯扯二人手中的彩绸,被樊枫君笑着打开。
樊妙蓉冷眼旁观了整场典礼,于此刻抬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厅堂。
喧嚣声渐歇,樊枫君关上门,喜房之中唯剩他二人。
新娘拘谨地坐在床边,手指交缠,显然十分紧张。
隔着大红的盖头,一切都如同雾里看花,朦朦胧胧,樊枫君踏过木制地板,一步一步走来,相距尚有一段距离时,忽而停步不前。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樊枫君慢条斯理地脱下手套,随手扔在一旁,继而提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新娘双手放在膝头,不自觉地握紧。
“差点忘了,结发为夫妻……才能恩爱两不疑呐……”樊枫君举杯,于鼻端绕了一圈,又将杯子重新放回桌上。
新娘:“……”
樊枫君低低笑了两声,摇摇晃晃走到床前,紧挨着新娘坐下。
下一刻,一把锋利的剪刀抵在新娘颈间。
樊枫君笑意森然:“我竟不知,小道长也有龙阳之好。”
盖头揭去,其下正是乙殊的脸。
乙殊喉结微动,不自觉咽了下口水,尴尬道:“啊哈哈……小道可是仰慕官人很久了呢……”
樊枫君笑容消失,仔细端详乙殊,皱眉道:“我不喜欢小屁孩。”
乙殊满脸涨得通红,怒道:“你才是小屁孩!你全家都是小屁孩!!”
樊枫君面无表情地朝前一送,剪刀尖头抵着皮肤,漫开阵阵刺痛,乙殊只得屈辱地闭嘴。
樊枫君冷笑道:“师姐煞费苦心,让你来我这送死,恐怕这会已经带着蕊儿远走高飞咯。”
乙殊不答,偷眼看他表情,却被抓了个正着,心中悚然一惊,忙移开目光。
“师姐当真贵人多忘事,这个月的解药还未领,即便跑得再远,到最后还是逃不过一死。”
乙殊始终不语,樊枫君也不勉强,空闲的一手自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拇指顶开木塞,递到乙殊面前,道:“小道长,这合卺酒还未喝呢。”
乙殊抿唇,生硬地别过脸去。
樊枫君不以为然地一笑,仰头一饮而尽,随手将瓷瓶丢弃,摔了个粉碎。
乙殊脸色一会青一会白,难以置信道:“你喝了什么?!”
樊枫君皮笑肉不笑道:“想什么呢?我又不喜欢你,再者要喝也是给你喝,喝完我就把你绑起来,看你挣扎讨饶,苦苦哀求。”
乙殊霎时不寒而栗,看着樊枫君的目光如同见鬼一般。
“你的话怎么这么多?”一个声音冷冷道。
“啊呀,师姐终于肯理我了?”樊枫君哼笑道。
樊妙蓉:“你若喝了那酒,现下便不用费事了。”
“我若喝了那毒酒,又怎能对得起我们这么多年的针锋相对?”
樊妙蓉自房梁一跃而下,于桌前站定,轻蔑地看着樊枫君,道:“哼,此话倒是不假。”
“好师姐,你把我的新娘藏到哪里去了?莫要再垂死挣扎了,典礼已成,师尊选择了我,正是板上钉钉的事。”樊枫君说话之时手劲不减,暗中牢牢抵住乙殊的脖颈,令他动弹不得。
“成个亲便是选择了你?”樊妙蓉厉声道,“笑话!”
樊枫君眯着眼,歪头看她笑:“那你可知,我刚才服下的是何物?”
“没兴趣。”
可樊枫君偏要让她知道:“正是最后一点解毒之药,只待过了今日,你们便将全军覆没,无力回——”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剑风倏然袭来,樊枫君猛然咽下最后一个字眼,于榻间一个翻身,抛去剪刀,改为手扼,挟持着乙殊避开。
“师弟成亲,还未找你要贺礼,怎就上门讨债来了?”
“成亲?你与他算什么成亲?”
“所有人都知道,蕊儿已是属于我的了!”
樊枫君抽剑迎击,樊妙蓉甩出君子之器,霎时间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振聋发聩,乙殊夹在二人之间,几次险些被剑锋刺中,心中叫苦不迭,偏偏颈间被樊枫君扼得死紧。
“师姐真是心狠手辣,竟是用之即弃。”
“区区一枚棋子,有何可惜?”
二人顷刻间拆了十余招,樊枫君边打边说,废话颇多,樊妙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惊骇之意渐起,樊枫君带着一个拖油瓶,交起手来竟丝毫不落下风,短短数日,他的武功更加精进了!
樊枫君笑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樊妙蓉默然不语,低喝一声,挥剑横劈,樊枫君立时挺剑挡架,锋刃间迸溅出一长串刺耳之声,两相角力之时,乙殊忽而低头,一口咬在樊枫君手腕,趁其吃痛松劲之时,即刻挣脱束缚,忙不迭夺门而逃。
樊枫君收剑,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抬目注视眼前的樊妙蓉,开口道:“师姐好计谋,这就让他去叫救兵了。”
樊妙蓉漠然道:“没有救兵,只有你我了。”
樊枫君不可思议道:“你姐姐不要你了么?”
数息后,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房顶倏然炸开,两道人影破屋而出,伴随着嚣张的大笑声,剑光疾影,缠斗不休。
疾风息止,衣带垂落,周遭转瞬恢复寂静。
练羽鸿瞠目结舌,仍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呆立门前,一时竟忘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