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熊熊燃烧,乐暨樊氏百年基业付之一炬,炽焰熄灭之前,诸位家女、师弟妹皆尽赶回了乐暨,除却部分人等撤退对敌时受了轻伤,全体五十五人,无一死亡,尽数保全了性命。
此刻,这五十五人围聚在府门前,占据了大半街道,引首以望,目不转睛地看向垓心数人。
练羽鸿瞠目结舌,未曾想过竟是这么大阵仗,昨日朝春燕与采夏辞行,只道求得三匹好马用以赶路,现下唯见人头攒动,众人却不发一言,将前路堵得水泄不通。
乙殊跟在练羽鸿身侧,见状也有些呆了,连连看向后头的春燕,小声道:“咋回事?不让走了?!”
樊紫萸蓦然喝道:“樊氏子弟听令!”
“是!”
众人高喊应声,势震云霄,随即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路,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恭送练公子、乙殊道长!”
练羽鸿与乙殊对视一眼,二人俱是惊愕不已,忙道:“各位不必行此大礼……”
樊紫萸道:“练公子从此间行过,我们自会起身。”
练羽鸿再三坚持,樊紫萸只得让众弟子起身。练羽鸿的目光扫过,在场之人面孔大多年轻,稚气未脱,面容尚带着悲伤迷茫之色,看到他们,便让练羽鸿想起了自己的师弟们。
樊妙蓉牺牲了自己,守护了所有人,练羽鸿对她当真是既佩服,又羡慕。
练羽鸿抬步走下台阶,春燕在身后道:“祝二位一路顺风,逢凶化吉,事事顺意……”
乙殊笑道:“那我祝你越长越漂亮,吃喝不愁,家财万贯!”
此话出口,周遭气氛略有松动,春燕眼眶发红,笑着瞪了他一眼,脸颊鼓起,却又想撇嘴,克制着没让眼泪流出。
樊紫萸说:“樊家虽倒,练公子与乙殊道长仍是我们的恩人,日后如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练羽鸿认真道:“朋友可做,恩人便不必了,大家死里逃生,更知人命之贵,不可轻言赴死,今后须得好好活下去。”
樊紫萸闻言一愣,继而重重点头,余人应声,心下均有所触动,迷茫之情稍减,看向练羽鸿的目光更显恳切。
“不必送了,各位,后会有期!”练羽鸿朝他们挥手,不再停留,这便离开。
道旁候着一马、一人、一马车,那人环臂而立,眼见练羽鸿走来也不动,一脸无聊地盯着他看。
练羽鸿视线闪躲,心中百感交集,只道与穆雪英离别将近,此后一去不知何时相见,心有不舍,终是抬眼与其对视,勉强笑了笑。
身后,樊氏众人并未跟来,却也没有离开,遥遥望着练羽鸿的背影,欲以目光相送。
乙殊步子小,快跑几步,瞧着二人间仿佛有情况,十分有眼色地钻入了马车,不去打扰。
练羽鸿越走越近,穆雪英开口道:“走?”
练羽鸿心情沉重地点头:“走。”
穆雪英翻身上马,动作潇洒利落,回头一看,却见练羽鸿仍是站着不动,呆呆看着自己。
穆雪英莫名其妙,只觉得自己昏迷复醒之后,这人愣头呆脑的,时不时像是傻了一般,遂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练大侠,不舍得走了?”
练羽鸿回神,尴尬地别过脸,他向来笨嘴拙舌,内心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穆雪英出言揶揄,倒显得对离别毫不在意,练羽鸿暗暗叹息,只怕是自作多情,心中不免酸涩。
“谢谢你,薛英……”话一出口,练羽鸿险些咬了舌头,然而他脸皮薄,又说不出什么大恩大德永世不忘、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之类的肉麻话。
踌躇片刻,练羽鸿重新组织了贫瘠的语言,最终道:“你先走吧……我……我想看着你离开……”
穆雪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练羽鸿强定心神,终于理清思绪,开口飞快道:“薛英,不论你如何作想,我始终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你多加保重,待此间事了,我一定会去南方找你的。”
穆雪英表情匪夷所思,忽而神色一凛,道:“你是不是想赖账?”
练羽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赖账?”
穆雪英有点咂摸过味来了,皮笑肉不笑道:“敢问练大侠,接下来打算往何处去?”
“去淮州……”
“我也去淮州。”
练羽鸿不可置信地看着穆雪英,对方略一挑眉,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乙殊终于忍不住了,于马车中哈哈大笑。
“没记错的话,昨天我告诉了某位道长,今日与你们一道上路。”穆雪英阴恻恻道。
乙殊笑声立时停住,慌忙起身,只听“咚”的一声,脑袋撞在厢壁,痛得龇牙咧嘴。
“你你你……趁我吃东西的时候说话,怎么可能记得啊我?!”
练羽鸿无暇顾及其他,心情大幅起落,此刻自是喜不自胜,忙道:“薛英,你没骗我,这是真的吗?”
练羽鸿目光灼灼,神色无比挚诚,穆雪英偏过脸,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嘴上却道:“怎么,你希望是假的?”
“不,怎么会呢?”练羽鸿压抑着激动,“你愿与我们同往实是再好不过……可为何是马车?咱们一起骑马罢!”
“她们说你伤还未好,骑马颠簸唯恐撕裂。”乙殊从车厢内爬出,双手相互拍了拍,径直走向驾车位,“道长我便受累些,为你鞍前马后啦。”
练羽鸿不明其意,解释道:“我身体强壮,休养两日已好得差不多了,还是骑马快些……”
穆雪英朝他摇头,随即以食指轻抚唇畔,练羽鸿蓦然想到,乙殊来时嘴上还干干净净,出了马车后嘴角带了不少渣滓……这才明白过来,乙殊定是藏了不少吃食在马车中,当即哭笑不得。
“那咱们……这便走了?”练羽鸿说。
穆雪英点头:“走。”
练羽鸿上了马车,软塌之下果然藏着几个食盒,这马车外表普通毫不起眼,内里用具一应俱全,就连衣物伤药等杂项亦准备妥当,这些女孩儿们果然心细。
只可惜樊妙芙没来相送,数日间一直不曾见面,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话,还未来得及相告。
练羽鸿自窗间探出头,门前众人纷纷行礼,直至马车转过拐角,身影消失不见。
地阔天长,风轻云净,乐暨繁华如旧,马车摇摇晃晃驶过长街,沿路百姓乐业安居,尚不知北方武林第二大势力已然消亡,但见街角棋友围聚,独独少了一个蒙眼的身影,一番讨论后一致认为,那老头打遍全城无敌手,兴许是流浪到别处,继续横行天下。
练羽鸿靠在榻上,无意识轻抚着怀中的骨灰坛,只觉于乐暨经历的种种,如同一个短暂却跌宕的梦,梦醒之后,反而令他感到不真实。
车轮辚辚,马蹄踏踏,外头乙殊与穆雪英偶尔交谈几句,吵闹声渐歇,马车驶出乐暨,向着西方行去。
林叶簌簌,鸟鸣啁啾,不知不觉间已驶入了与樊林杉交战的密林,练羽鸿一手拈起竹帘,正欲掀开查看,动作忽而顿住。
笛声和着轻风悠扬传来,其音若即若离,飞扬而不失柔情,犹若春风拂过长冻的河流,冬去春来,冰雪消融。
乙殊道:“是樊妙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