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羽鸿发觉他好像在说反话,又不好直接发问,快速回忆了一遍先前对话——似乎也没说错什么啊??
穆雪英朗声道:“练大侠大仁大义、宅心仁厚,在下便替那不知好歹的穆公子谢过不杀之恩!”
说罢双手抱拳,便要朝他一礼。
“使不得使不得!”练羽鸿连忙拦住他,现在可以确信穆雪英是真的生气了,他道,“薛英……我与那位穆公子素不相识,其实连他叫什么都不大记得……”
罪加一等。
穆雪英拳头攥得“格格”响,面上却故作惊奇道:“这样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呢!
练羽鸿:“……”
穆雪英重重拍了拍练羽鸿的肩膀,笑眯眯道:“距离约战之日尚有一年,现在操心为时过早。你啊,当务之急就是先把内伤治好,这样叔叔、叔母的在天之灵也能放下心来。”
练羽鸿蹲在石块上,被他拍得身子一矮,险些滑入水中,那边穆雪英却已起身,朝他伸出一手。
穆雪英的手上戴着手套,练羽鸿匆匆看过一眼,与他手掌交握,穆雪英用力一拽,拉得练羽鸿站起来。
“练公子,咱们来日方长。”
回到山洞,乙殊已经醒来,正站在马车旁啃干粮。
“干嘛去了你俩,”乙殊上上下下打量二人,“一觉醒来不见人影,还以为你们私奔了。”
穆雪英威胁地瞥他一眼,练羽鸿面色略有些尴尬,脸上却带个红红的掌印。乙殊本不过是开玩笑,眼见他二人反应,登时表情一变。
穆雪英懒得搭理他,取来干粮与练羽鸿就水分食,水与食物都已不多,幸而距离他们的目的地淮州已非常接近,进城之后,只要身上有钱,问题迎刃而解。
乙殊的眼珠叽里咕噜在二人之间打转,好奇心快爆炸了。
休整完毕,练羽鸿去山溪间灌了些水,来时车与马俱牵至山道之上,穆雪英将缰绳拴在车辕之上,叮嘱乙殊路上万万不可松开。
“怎么回事?”练羽鸿问道。
“骑马太累,不如坐车舒服。”穆雪英道。
练羽鸿点头,未多说什么,二人一同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乙殊一脸“没问题,我很靠谱”的表情,吆喝一声催动马车,带起车旁拴着的马儿,再度启程。
马车摇摇晃晃,缓缓行驶于雨后泥泞的山道之间,乙殊挪动屁股,令后背竭力贴紧车厢,竖起耳朵偷听里头的动静。
“你坐这么远做什么?”穆雪英道。
练羽鸿坐于软榻边缘,竭力使身体贴紧厢壁,之前与乙殊同乘时倒觉得还好,怎么穆雪英一进来,马车内说不出的拥挤,二人俱是身材修长,若是放开了坐,只怕便要手脚打架。
“马车内比较小,我靠边坐,你便舒服些。”练羽鸿答。
“哪那么多话,我来给你传点真气,过来。”
穆雪英伸手拽练羽鸿过来,练羽鸿一坐正,车内瞬间狭窄非常,二人肩膀无法伸平,只能斜身侧坐,否则都只能被挤到墙角里。
“你睡觉,剩下的我来。”穆雪英向后倚住车厢,示意练羽鸿可以将脑袋靠在自己肩上。
练羽鸿犹豫一瞬,穆雪英不由分说,直接动手把他的脑袋按过来。
练羽鸿:“……”
穆雪英的长发垂在头顶,痒痒的,练羽鸿只觉浑身不自在,僵硬地调整了下姿势,这一动,却又压到了穆雪英的头发。
“老实点。”穆雪英低声道。
练羽鸿登时不敢乱动,两手不知该往哪放,只得拘谨地搭在膝盖上。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穆雪英伸手去碰他的腰带,练羽鸿下意识便要阻拦,穆雪英低声斥道:“别动。”
练羽鸿只好忍住不动,却感觉他解开了自己的腰带,手指扯松衣领,自胸口探入,肌肤相触,练羽鸿登时呼吸一窒——
他没戴手套!
穆雪英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轻轻划下,温热的手指沿着练羽鸿的胸膛,一路来到上腹……好痒。
由于看不到,眼下竟有些吃不准,穆雪英以指尖戳了戳那处,问:“是这里么?”
练羽鸿身体紧绷,满脸通红,不自觉攥紧膝盖,答:“嗯……”
穆雪英得到答案,不再言语,沉心静气,暗自运转心诀,调动丹田中丰盈的真气,沿手少阳三焦经,自无名指尖端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练羽鸿腹部脐中上巨阙穴。
练羽鸿只觉一阵热气涌入体内,渐渐充盈了枯竭的经脉,练羽鸿方才吃过那阴寒真气的亏,此刻并不运转心诀,唯恐稍有不慎,再度真气入岔便麻烦了。
然而穆雪英让他睡觉,练羽鸿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穆雪英那唯有一道掌纹的手正按在自己的腹部,距离真相仿佛只剩一张窗户纸,令他如何能够睡着?
穆雪英对我情深厚谊,倾囊相助,怎可总是纠结在这等无关紧要之事,岂不是平白辜负了他的一片真心?
练羽鸿不愿相问,睡不着却是真的,思来想去,只得没话找话说:“薛英……你父母如今还好么?”
“我娘去的早,那个男的……哼,也死了。”穆雪英冷冷道。
练羽鸿:“对不起。”
穆雪英:“不客气。”
练羽鸿:“……”
穆雪英疑惑道:“你怎么不睡觉?”
练羽鸿苦不堪言:“睡不着……”
“睡不着便不睡了。”穆雪英不以为意道,“你就是想太多。”
练羽鸿苦笑:“是,我就是想太多。”
“其实我早不大记得了,”穆雪英又说,“我娘在我八岁时就没了,家里没人陪我玩,就只好天天练剑。”
穆雪英把自己的父亲称为“那个男的”,言语间甚是忿忿不平,想必与他关系也不怎么好。
“你有兄弟姐妹么?”练羽鸿问。
“没有,我娘就我一个。家里还有我亲叔,但他很忙,顾不上我。”
那他小时候肯定很寂寞,练羽鸿暗想,怪不得武功这样好,练武最讲求专心一意,专还在其次,最重要是“钻”。历代绝世武者,无不钻探琢磨,灵犀入神,方能自创功法,登峰造极。
练羽鸿道:“我同阿娘住在涿光山,但有很多师弟们。”
“我知道。”穆雪英说,“那天你说我是你弟弟,恐怕便是把我当作你的小师弟了。”
练羽鸿有些疑惑:“哪天?”
“柳坡镇医馆。”
“原来你听到了!”练羽鸿稍加回忆,登时哭笑不得,“你把人家的大门踹烂了,我只能说你是我弟弟,回去好好管教。”
“人家明明问你是否婚娶,你占我便宜,莫名其妙说什么弟弟。”穆雪英回嘴道。
“是吗?”其实练羽鸿已有些记不清了,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穆雪英应当就是比自要小,于是问道,“你多大了?”
“十八岁。”
“我十九岁。”练羽鸿道,“如此看来,确实虚长你一些了。”
“我一月就要过生了。”穆雪英争强似的道。
“届时你十九岁,不久我便二十了。”练羽鸿淡笑开口,忽而又想到什么,道,“你可是下雪之日生的?”
穆雪英“嗯”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觉得这‘薛’便像个雪字,想不到真是如此。”练羽鸿微笑。
穆雪英闻言眉眼舒展,嘴角亦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终于从练羽鸿口中听到一句好话,决定暂且不掐死他好了,先饶他一马。
二人又闲聊几句,练羽鸿困意上涌,声音渐低,慢慢就这样靠在穆雪英的肩头睡着了。
穆雪英为他传渡真气,内力有所损耗,不由也生出疲惫之感。
结束之后,穆雪英轻轻摩挲着手指,一瞥练羽鸿的侧脸,嘴角微勾,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不错,穆雪英的计策便是如此:尽力帮助练羽鸿解决顾青石留下的阴寒真气,督促他习武勤功。榆泉约战并不重要,只要看住了练羽鸿,何愁寻不到一决胜负的那天?
于武之一道上,穆雪英很有天赋,更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