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急起直追,前一日刚下过雨,山间泥泞湿滑,乙殊心急火燎朝前赶,不料一脚踩滑,摔了个屁股墩。
练羽鸿手牵三只马,让他快去找穆雪英汇合,以免同他失散。
穆雪英追逐之时,不忘以利剑划过树木,留下道道指引,练羽鸿与乙殊紧赶慢赶,终于发现他的身影,却见穆雪英提剑而立,竟将那小女孩追丢了。
“山中地形复杂,她跑得太快了,定是久居于此。”穆雪英道。
“现在该怎么办?”乙殊问。
“你们听。”练羽鸿道。
水流声再度响起。
穆雪英冷冷道:“这招已经不管用了。”
“不。”练羽鸿说着竟俯身跪地,侧耳靠近地面,倾听地底之声。
穆雪英与乙殊当即反应过来,纷纷学着他的样子趴下,这次所有人都清楚的听到了,地面之下隐约传来隆隆震动,正是流水冲荡山石的声音!
“这边!”练羽鸿与穆雪英指向同个方向,目光相触,同时点头,确认无误。
三人牵马,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山路之间,前方时不时有轻风吹来,不再如密林中那般憋闷,练羽鸿面现喜色,胸膛中一颗心脏砰砰直跳,终点仿佛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站住。”一个苍老的声音忽而响起,“前方乃隔世之境,凡人不得擅闯。”
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三人步伐顿住,面露惊讶之色,穆雪英四顾判断着声音来处,目光中已现出怒意。
那个声音又道:“速速离开此地,诸多冒犯亵渎,一笔勾销。”
“老前辈!”练羽鸿突然高喊道,“晚辈尊受父母遗愿,前来镜湖倾洒骨灰!绝无非分之念,还请前辈成全!!”
“这不是讨价还价!”
“我也没有跟你讨价还价!”练羽鸿声音陡然拔高,竟隐隐压抑着怒火,“你我素未谋面,我们并非心怀不轨,只是借道而行,缘何几次三番拦路阻碍?”
那声音重复道:“前方乃隔世之境,凡人不……”
练羽鸿疾声道:“没有凡人,世上何来仙人?没有当世,又何来隔世!我今日执意强闯,就要将骨灰撒到湖中,我倒要看看是哪一路仙人要来拦我,看我究竟犯了什么弥天大错,岂是连天理都不能容忍?!!”
乙殊朝穆雪英小声道:“他生气了……”
穆雪英并未答话,嘴角上扬,看向练羽鸿的目光中带着欣赏之意。
练羽鸿胸口剧烈起伏,周遭一片寂静,又等了片刻,那声音却不再响起了。
“走,横竖冒犯了个彻底,还有什么好怕的?”练羽鸿说罢牵起缰绳,闷头向着水声处走去。
穆雪英欣然点头,快走两步追上他,与练羽鸿并肩同行。
不多时,行过一片奇形怪状的树林,訇然中开,群山环绕之间,犹若长空投于大地的碧蓝之眼,湖面如镜,倒映云碧万顷,天际霞光万丈,那光芒驱散了重重黑暗,洒遍了抬头仰望的练羽鸿的全身。
穆雪英站在他的身边,感叹道:“终于到了。”
“就是这里了,”练羽鸿道,“我有预感,一定是这里。”
穆雪英轻轻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摩挲他的掌心,轻声道:“不是这里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再找。”
“不,就是这里。”练羽鸿定定看着他,眼里隐约有泪光闪烁,“再没有机会了,我等不了了,所以必须、只能是这里。”
练羽鸿从行囊中取出骨灰坛,以双手郑重捧着,一步一步走向湖边。
穆雪英主动牵起他的马,朝乙殊略一挥手,乙殊在旁愣了半天,此刻终于回神,快步赶上。
相距不远处有一条水上栈道,接起伫立在湖心的一座凉亭,亭周四面挂着长长的白色帷幔,长风吹过,飘舞翻腾不息,琴声依稀传来,却不现弹琴之人。
练羽鸿视若无睹,踏过肮脏黏湿的泥沼,直走到水波荡漾处,停步之时,清风拂面,花明柳暗。
他将骨灰坛立在湖边,直挺挺地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起来时满脸烂泥,混着脸上的胡须伪装,更显滑稽。
穆雪英递给他一张手帕,道:“擦擦脸,爹娘的最后一面,一定要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练羽鸿接过手帕,先是擦拭了遍骨灰坛上的灰尘,随后抹了把脸颊,非但未擦干净,反而将泥水涂了满面。
穆雪英单膝跪地,取过手帕为其仔细揩拭。
父母去世多年,练羽鸿以为自己早已不会悲伤,心底却难以抑制地涌上阵阵怆痛,泪水盈眶,万般无奈,只得闭上双眼。
穆雪英为练羽鸿擦干净脸颊,去除了胡须余饰,拍拍他的肩膀,退到一旁。
练羽鸿抿唇,待到穆雪英退开才睁开双眼,顾不上朝他道谢,双手捧起骨灰坛,在其底部旋转轻叩,触动机关,骨灰坛开启,外壳剥落,露出其中漆黑浑圆的内芯。
“那个……还说点什么不?”乙殊小小声道。
“就这样吧。”练羽鸿摇头,打开最后一层阻挡,膝行向岸边,缓缓倾斜骨灰坛。
爹,娘,孩儿不孝……
练羽鸿在心里默念道。
孩儿来到此地,千难万难,惠承多方,终于保全一条性命。爹娘有生养之恩,父仇当前,师门却遭大难,不得不救。恳请爹娘在此沉剑湖安息,暂缓仇期,待……
“快看!里头有东西!”乙殊骤然惊呼出声,打断了练羽鸿的心念。
练羽鸿立时睁眼,只见湖畔水波之上,骨灰浮沉摇曳,一片黑灰之间,飘荡着无数撕得细碎的……布条?
“上面有字!”穆雪英眼尖,望见碎布上条条横横,心念电转,马上喊出了声。
练羽鸿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茫然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所措。
穆雪英一见之下,当即不再犹豫,快步跃入水中。乙殊紧随其后,拉起还在愣神的练羽鸿,忙不迭地下水打捞。
幸而此时风停,碎布浮于水面,且并未飘远,三人脱下外袍,远看就像三个疯子般,将衣服在湖水中不停搅动。
待到全部碎片打捞完毕,三人浑身被水浸透,已是精疲力尽,天气寒凉,又近傍晚,乙殊受冷风一吹,不断打起喷嚏。
练羽鸿跪在铺开的外袍之前,其间尚沾着不少骨灰,最当中聚了一小堆碎布,直至完全收集起来,却又发现它们竟是那么的少。
“是你娘给你留下的话么?”穆雪英道。
可是……娘临走前,不是已经交代了遗言么?
莫非有什么话……
练羽鸿心潮激荡,久久不能平息,手指不住颤抖,犹豫许久,却始终不敢触碰。
他做梦般喃喃道:“这究竟是什么……”
“这是我的袖子。”
不知何时起,琴声悄然停息,一道清冽的女声于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