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雪英看向练羽鸿,略微挑眉,意思是:走?
走?
他们除却自身之外,唯余两把剑和两匹抢来的马,行李吃食统统遗失,莫说前往西域,连熬过今日都成问题。
练羽鸿双手摊开,示意他也不知道。
穆雪英沉吟片刻,最终下定了决心:“和……那个,你有吃的吗?”
虚难自怀中取出一方手帕包裹的物什,揭开之后,里头露出半块干饼。
“多谢大师。”练羽鸿恭敬道谢,接过手帕递给穆雪英,对方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然则此刻饥肠辘辘,实在是没得挑了。
穆雪英伸出二指,小心翼翼地捏起干饼一角,忽而想起什么,问:“你不饿么?”
“不饿。”练羽鸿话音刚落,只听腹中轰隆阵阵,登时面上发红。
“一人一半。”穆雪英道。
“你吃罢,掰开后更没多少了,你先垫垫,我还能撑。”
穆雪英无奈地看着他,半晌后道:“算了,我快渴死了,实在咽不下去这干饼。”
“那个……大师,还是还给你吧。”穆雪英目光带着探究,偷眼打量虚难,似是想从中窥见些许端倪。对方则面色如常,并未有任何不愉之色,接过干饼咬了一口。
“大师如何称呼?”练羽鸿低声道。
虚难不慌不忙地咽下食物,这才开口答道:“贫僧法名虚难。”
“多谢虚难师父出手相救,否则我们今日定然凶多吉少。”练羽鸿双手合十,朝虚难行礼道谢。
虚难微微点头:“无妨。”
随后便不再说话,专心吃饼。
练羽鸿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穆雪英,对方学着他的样子,两手一摊,鬼知道怎么办。
不久,虚难吃完了饼,以手帕擦拭手心,随即道:“走罢。”
穆雪英下意识接了句:“去哪?”
“我要去赫坎特的集市,”虚难道,“你们呢?”
穆雪英会错了意,还以为虚难要将二人强行带走上路,却不料对方并无此意,那一句“走罢”,更像是一声临别之语。
“我们要去黑戈壁附近,找一个汉人。”练羽鸿答道。
“塞种古墓现世的消息一出,西域便来了很多汉人。”虚难淡淡道,“赫坎特临近黑戈壁,听说粟特人抓到了一个汉人,进而得知了古墓的消息。”
“什么?!”练羽鸿震惊无比——虚难的目的地恰好临近黑戈壁,而顾青石也说过,曾有人在黑戈壁附近的集市中,发现了一个姓关的汉人,且与胡人待在一起……真的有这么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练羽鸿急切道。
“从粟特人放出消息到现在,已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练羽鸿暗自盘算,自师门遭难之日算起,减去出关所耗时间,时间上完全可行,并且相当充裕。
极有可能真的是师父!!
“冷静。”穆雪英沉声道,“情报并非一定准确,我们向着这个目标寻找,但不要有太多负担。”
练羽鸿知道他是提醒自己,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在真正找到师父之前,路上可能会发生任何变数,甚至最有可能的是情报出错,空欢喜一场。
“我知道……”练羽鸿深深呼吸,竭力压抑着激动的心情,穆雪英出手轻拍他的后背,接下来将去往何处,答案已不言而喻。
“虚难师父,请允许我们同行,我们没有任何不轨之心,出关来到此地,是为了寻找我的师父。”练羽鸿说罢深深一礼。
穆雪英默不作声,虽对这和尚并无好感,依然强压着性子,随着练羽鸿的动作,也朝他行了一礼。
虚难轻轻点头,面上并无意外,亦无任何不耐之色,似是对他们的话也不甚关心,整个人便如同毫无波澜的古井一般,心如止水。
穆雪英还以为虚难会同乙殊那般,念叨一句“天意如此”,抑或神神叨叨地说些什么。
他对此人并不完全相信,总觉得一切实在是太巧了,巧得令人心烦意乱,什么西域古墓、黑戈壁市集、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汉人,一环连着一环,简直就像引诱他们前去一般。
以及匈奴人的部落中为什么会起火?莫不会就是这和尚放的?他到底为什么要出手相救,究竟有什么目的?
练羽鸿这个蠢蛋,说了多少遍,还是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哼,不管前面是什么,有我在尽管放马过来罢!
距离真正的西域,尚且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夜间一场大火,烧得浑邪王焦头烂额,想必短时间内抽不出空来收拾他们。
虚难指点二人将脸部稍稍遮挡起来,由束发改为披发,将耳畔发丝编起结在脑后,做游牧民族装扮,不至于让人一眼看过去便起疑即可。
骏马奔腾,草海荡漾,泛起阵阵绿色的波涛,穆雪英一上马心就野了,登时什么阴谋诡计、天意故意都忘了,朝着西北方如风般疾驰而去。
练羽鸿渴得嗓子快冒烟了,实在喊不住他,又不好意思催促虚难,夹在二者之间,时而扬首望望穆雪英的背影,时而回头看看虚难的位置,一段路行得疲惫不堪,脖子都快断了。
前方隐约有粼粼的光点闪动,河流如同绸带般铺展在草原之上,群羊四散,仿佛从天散落的珍珠,于大地间悠闲地滚动。
穆雪英不待马儿停步便即跃下,双膝跪在河岸边,迫不及待地将整张脸埋入水中。
少顷,练羽鸿匆匆赶至,翻身下马,以双手掬起一捧清水,尚未下肚,便大声呛咳起来。
穆雪英以手掌遮在眉间,眯眼笑着看他:“我先到的,我赢了。”
练羽鸿满脸是水,愕然道:“什么时候开始比的?”
穆雪英笑了两声,没有答话,抬头遥望蓝天,长风吹拂,黑发飞扬,令练羽鸿不禁想起枫山初见的红叶,一时不由看得呆了。
“这里真的好美。”穆雪英轻声道。
“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练羽鸿喃喃道。
穆雪英蓦然转头,练羽鸿下意识转开眼神,倏而又反应过来——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躲?!
“哈哈哈……”穆雪英笑得一脸揶揄,“你在想羊的事,对不对?”
练羽鸿闻言一愣,随即整张脸烤熟般红了个彻底:“我没有!!我都把这事忘了,你为什么还要说!!!”
“这里有好多好多羊呢,”穆雪英坏笑道,“味道肯定很不错。”
练羽鸿忙捂住耳朵,转过头不肯再听,穆雪英从背后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腕,将嘴唇凑在他红得发烫的耳边,不依不饶道:“你喜欢清蒸,还是烧烤?听说胡人都吃手撕羊肉……”
“别说了!我不吃羊了!!”练羽鸿抓狂大喊。
“咱们初见时我就说了,你该投入佛门才对。”穆雪英笑道。
练羽鸿停止了挣扎,缓缓放下双手,眼中带着惊诧与不可置信地神色,穆雪英与他对视,心脏没来由地一颤,收敛了笑容,慢吞吞地放开了练羽鸿,再也不敢造次。
“祁连山上积雪融化,汇为了此处的河水。”虚难的声音道。
这句话简直拯救了他们,练羽鸿“是是是”,穆雪英“嗯嗯嗯”,二人心照不宣,坐得稍远了些,各看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有水的地方,便有人,沙漠中也是一样。”虚难说,“你们整晚都没吃饭罢?”
练羽鸿颈间的红色尚未褪去,也不出声,只点了点头。
虚难并不多问,留下一句“稍等”,便跨过河滩,向着不远处的住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