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灿烂,又到了启程之时。
三人在此白吃白喝白住,临别前虚难还朝主人讨了两件衣裳。
练羽鸿与穆雪英换上毛皮大衣,既保暖又挡风,瞬间不冷了。
“你看我像胡人吗?”穆雪英道。
“你皮肤白,穿什么都好看。”练羽鸿答。
“谁问你这个了!”穆雪英自我欣赏了一会,忽而道,“这种衣服在中原还挺贵呢。”
“物以稀为贵,草原上牛羊众多,这衣服便寻常了。”虚难说。
练羽鸿却道:“咱们什么都没做,却平白拿了人家那么多好处……”
“怕什么,我有钱,大不了……”穆雪英说着倏然一愣——钱都在行李中,乱军之中,行囊遗失,身上连个铜板都没了!
博木吉同妻儿前来送别,虚难躬身道谢,博木吉亦双手合十,笑着还礼。
练羽鸿拉着穆雪英向其行礼,却不料博木吉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阿卡达斯!”
他的妻儿们也道:“阿卡达斯!”
“什么意思?”练羽鸿茫然道。
“阿卡达斯,也即匈奴语中‘朋友’的意思。”虚难解释道。
练羽鸿立即醒悟,也对他们道:“阿卡达斯!”
穆雪英不明所以,练羽鸿说:“因为他们把我们当作朋友,才会如此相助,朋友之间又怎会计较那么多?”
“我们是阿卡达斯吗?”穆雪英挑眉道。
“你觉得呢?”练羽鸿笑着反问。
穆雪英那表情颇有点不服,练羽鸿伸手牵他,穆雪英手臂晃了晃,最终没有甩开。
虚难微微一笑,朝博木吉说了句什么,博木吉闻言大笑起来。
“他肯定在说我们的坏话。”穆雪英悻悻道。
与博木吉一家告别,虚难带着两个拖油瓶又上路了。举目望去,天高地阔,草海翻腾,今日天气相当不错。
练羽鸿朝仍站在门前送别的博木吉一家遥遥挥手,转而问:“他们也是匈奴人吗?”
“是不是匈奴人很重要吗?”虚难淡淡开口。
“他们与营地里的匈奴士兵很不一样。”练羽鸿说。
虚难说:“浑邪王统管匈奴于河西一带的领地,权力再大,也无法统治到这里的一草一木,他们与山川河流共同生活在此地,是自由的。”
“自由……”
练羽鸿喃喃低语,情不自禁抬起头,仰望头顶无边无尽的天空,苍鹰展翅,肆意翱翔,世间的一切不过是一阵托起翅翼的风,扶摇直上九万里。
经过了浑邪王的领土,一路危险甚少,虚难始终不紧不慢,不急不躁,似是没有什么事能够令他平静的内心掀起波澜。
虚难会说塞外各族语言,更精通医术,早年间游历四方,结下不少善缘,是以一路畅行无阻。练羽鸿与穆雪英与他同行,便扮作修行弟子,无人起疑。
顾青石恐怕做梦也想不到,竟有如此舒坦的赶路的方式。
“虚难师父,你知道匈奴单于为何要通缉那三个汉人么?”练羽鸿问。
出门在外,总是对于同族同乡的人事更为关心,二人也算因此捡回了一条小命,并未被那些匈奴兵直接乱刀砍死。
穆雪英本来都要把这事忘了,听得此言,不由心中一动,也转过头来。
虚难的话很少,但知无不言,有问必答,他道:“此事众说纷纭,不过从过往来看,仍是能够发现些许端倪。”
练羽鸿:“请师父指点。”
虚难略微沉吟,缓缓开口:“三年前,有一队汉人使节企图穿过河西,却不料碰上匈奴骑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为首官员被送到匈奴王庭,自此音信全无,传言说他们已经全军覆没,也有人说伊顿单于囚禁了他们,目的为了获知汉人的军事机密。”
练羽鸿道:“师父认为,是后者?”
“不错。”虚难道,“杀一个人很简单,但是放人一命,或许会有更大的用处。”
“……三年前?”穆雪英喃喃低语,眉头紧锁,似是想到了什么。
“雪英,你知道?”练羽鸿问。
穆雪英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转而朝虚难道:“所以是有人救走了那个汉人官员?还有更多情报么?”
“详细情况我并不知情,”虚难道,“不过虽说是三个汉人,实际上能够确定的只有两人。”
“什么意思?”
虚难:“伊顿单于一个月前发布了通缉令,内容模棱两可,言及三名汉人意图不轨,却只公布了两个人的画像。”
“我想起来了!当时浑邪王确实只拿出两张画像……”练羽鸿思索道,“怎么回事?他们自己也没搞清第三个人是谁么?”
“我想有两种可能,”穆雪英道,“一是他没有露脸,没有其他人看到他,二是所有看到他的人都被杀光了。”
练羽鸿沉默不语,虽然穆雪英的猜测有些极端,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只不过有能力有胆量闯入匈奴王庭的,现今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
“莫非是朝廷的人?”练羽鸿道。
“不可能。”穆雪英十分笃定道,“朝廷里没有这等高手。”
抑或者是江湖中人?
练羽鸿想到顾青石、佘三等人的嘴脸,这些人唯利是图,且与他们一同出发,绝无可能前去匈奴王庭救人。
转念间,练羽鸿又想到在乐暨时与蓝君弈相处的日子,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不禁再度浮现于脑海之中。
蓝君弈确实是那个有胆识、有能力、且愿意援之以手的人选,然而斯人已逝,世上可还有如他那般侠肝义胆的英雄人物?
假若时间倒回二十年前,想必练淳风与穆无岳便是最佳的人选。
“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到底去了哪里。”穆雪英说。
“匈奴领地全境设下重重关卡,严密盘查可疑的汉人,却一直没有结果,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虚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