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克一身冷汗,缓缓抬眼望向虚难,只见其低垂着眼眸,正于路途间闭目冥想,何曾分给他半点注意?
“好了,不能说便罢了,不必强求。”练羽鸿当初也是被穆雪英给磨得怕了,感同身受之下,多少对胡克生出少许怜悯之心,遂出言道,“我们随意聊聊,你今年多大了?跟着商队出来多久了?”
胡克如实道:“我今年十六岁,随队行商已有三年了。”
十六岁,正是与关洋一般大的年纪。
练羽鸿心下暗叹,随后正色道:“我们来此地便是为了寻人与那天涌泉的下落,对古墓没有兴趣,也绝不是要对商队不利,你大可放心。”
胡克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练羽鸿轻轻摇头:“我们素日游历,风餐露宿惯了,你的好意心领了,却不需要你如此陪侍,我们和平共处,这样可以么?”
胡克看看练羽鸿,又看看穆雪英,后者目视前方,显然不把他放在眼里。胡克垂头丧气,忍不住长叹一声。
“胡克!又是你小子!”风沙之中,见得一驼逆向而来,乃是跟在瓦赫什身边的护卫长康破延。
来人想必是听到后方动静,自队首前来查看,一见到胡克,当即以粟特语高声痛骂。
胡克神情委顿,缩着脖子,与众目睽睽之下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敢怒不敢言。
“够了,至于吗?”穆雪英皱眉道。
康破延闻言转头看他,以蹩脚的汉语道:“教训自己家的孩子,便不劳各位‘贵客’费心了。”
康破延其人高大魁梧,络腮胡间蒙着一层风沙的薄黄,说话时嘴角一撇,手指有意无意地轻点腰畔镶着红宝石的刀柄,那态度可不大友善。
练羽鸿坦然道:“无妨,其实我们方才聊得很开心。”
康破延目光在练羽鸿与穆雪英之间扫过,冷哼出声,朝胡克颇具威胁地一指,示意他当心点,旋即不再多言,检查过整个队伍,便速速回到队首复命。
胡克望着康破延远去的背影,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呆呆道:“我还以为你们很讨厌我,没想到竟会为我说话……为什么?”
穆雪英面无表情道:“不该问的别问。”
胡克猛地被噎了一下,疑惑地眨眨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笑逐颜开。
练羽鸿眼看着胡克的表情变化,忆起往事,不由好笑地摇摇头,穆雪英似是察觉到练羽鸿的心中所想,瞪他一眼。
赶路之时最为无聊,初时尚能看到零星的海子与湖泊,越行越深入,极目所见,唯有千篇一律的黄沙。
沙漠不似草原,骆驼体型笨重,走起路来一摇一晃,把穆雪英颠得困倦无比,起初尚能与练羽鸿闲聊几句,然而胡克老是转头搭话,穆雪英懒得搭理他,渐渐地也没了声音。
商队其余人倒是十分适应,该警戒的警戒,该照看货物的照看货物,瓦赫什将这条路线走得很熟,基本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还要多久啊——”穆雪英快崩溃了。
“十几……天吧……”胡克一见穆雪英的表情,便十分自觉地把后面那句“也可能更久”咽进腹中。
穆雪英左右转头,练羽鸿面上难得显出一丝燥意,亦是熬得吃不消,身后的虚难却仍是一脸淡然,遥望遍地黄沙,心情愉悦,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大师,你不无聊吗?”穆雪英忍不住道。
虚难答:“怎会?我很喜欢沙漠呢。”
穆雪英大叹一声,真是受不了了。
“年轻人血气方刚本是好事。”虚难转头道,“不如我传你几句经文,日日多念几遍,有澄心涤虑之效。”
“罢了罢了……”穆雪英连连摆手,不敢再招惹他。
穆雪英本欲脱离队伍,骑着骆驼在旁走动,然则这可是沙漠行进的的大忌,途中后驼需严格跟随头驼的脚印,否则容易迷失不说,还可能陷入流沙内。
种种禁忌之下,穆雪英彻底失了兴致,认命地围上头巾,遮住脸颊,闭眼没动静了。
中途休息之时,胡克递来水袋,穆雪英饮过后随手扔给练羽鸿,后者不疑有他,接过后喝了一口,却见胡克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满脸心痛之色。
练羽鸿:“怎么了?”
胡克悻悻道:“没什么……送给你了,留着吧。”
练羽鸿:“?”
热烈熬煎的白日终于落下,瓦赫什在月升之前找到了一处过夜的地方,驼工们以木杖于沙地间划出巨大的圆圈,随后将四十头骆驼驱赶而来,令它们循着印迹跪下,首尾相连,围成一道活的城墙。
余人各自检视四周,确认没有沙蝎等物,随后取出火镰,撞击燧石,点燃枯死的梭梭草,火光升起,所有人俱安下心来,取出随身物品,各自找事做。
瓦赫什带着康破延巡视一圈,同虚难打了个招呼,见得胡克跟在三人身边,也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嘱咐一句“好好侍奉贵客”,便即离开。
基于胡克的种种奇怪举动,练羽鸿暗中对他上了心。瓦赫什对胡克态度不冷不热,胡克则似乎有点畏惧他,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人厌烦。
几名胡女聚在一处,白日赶路时便在驼背上搓捻毛线,预备沿途交换,看到胡克便叫他过来,给他两枚干马奶块,随手摸摸他的头,胡克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躲了开去,走远了些。
几名护卫划拳喝酒,另有人在下棋解闷,驼工们挨个照看检查骆驼的情况,确认商品完好无误,便靠在骆驼旁聊天。
不远处,瓦赫什手持星盘,夜观天象,聚精会神地规划着接下来的路程。
胡克东张西望地转了一圈,最后又回来了。
彼时穆雪英正靠在练羽鸿肩上,双手环抱,口中叼着一根肉干,无聊地望着夜空。虚难坐在旁边,右手轻轻抓起一把沙子,眼看着金黄的沙砾自指间渐次落下,若有所思。
胡克坐在三人身前,初始还有些局促,却见三人神态自若,也没什么反感的表现,慢慢亦放松下来,模仿着穆雪英的动作,仰头望天。
繁星漫天,银河如带,一轮明月悬挂在寂寞的夜里,月光洒下,好似一条蜿蜒起伏的巨龙,蛰伏在亘古的永恒之中。
“传说向着流星许愿,愿望一定能够实现……”胡克喃喃道。
“那么,你有什么愿望呢?”练羽鸿轻声道。
胡克恍然回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练羽鸿一眼,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我们人生地疏,唯与你熟识些。”练羽鸿道,“随便聊聊天吧,反正这一夜还很长。”
穆雪英莫名其妙地看了练羽鸿一眼,却没有出言反对。
胡克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练羽鸿道:“队伍里就你一个小孩子,没有同龄人一起吗?”
“我不是小孩子。”胡克说,“其他人年纪不够,一般要到十五岁才会允许随行。”
穆雪英插话道:“你不是已经出来三年了吗?”
胡克有点局促地挠挠头:“嗯……因为我爹去得早,在一次行商途中,遭遇了沙盗,整个队伍死伤大半……不过还好有叔父在,重新组建了商队,也让我跟着做事。”
因为父亲去世早,不得已跟着叔父讨生活,身旁没有同龄人,叔父太过忙碌,无暇照料他,是以在队伍中没什么存在感。
练羽鸿心念一转,已将事情拼凑了个大概。
穆雪英以眼神示意他:你说要同他聊天,就是为了说这个?
练羽鸿偷偷朝他摆手,示意稍安勿躁。
“你喜欢这种生活吗?”练羽鸿又问。
“喜不喜欢……又怎样?”胡克不解道,“不喜欢我也没有选择,只不过我太笨了,什么事都做不好……”
“怎么会呢?”练羽鸿温声道,“我们这一路受你照顾,倒是过得很愉快呢,你的汉话说得也很好。”
“也没有那么好啦……”胡克道,“哎其实我一直没通过考核,所以到现在还不算正式入行。”
“什么样的考核?”
“就是让人把我放在沙漠中,仅凭手中罗盘与星象,在一天之内找回商队……不过我没撑住,半道晕在沙漠中……其实我早知道自己不行的,还好叔父来救我,不然就被晒成人干了。”胡克尴尬地笑了两声,对面的练羽鸿却没有笑。
“即便你觉得自己不行,但你还是去了。”练羽鸿道。
胡克低着头,手指抠着裤子上的破洞,屁股不停动来动去:“毕竟……还有我娘在家里等着,我要挣好多好多钱,让她过上好日子……”
练羽鸿淡淡点头,刚欲开口再说些什么,一名粟特商人带人挤过来,毫不客气地开口道:“别理这小鬼了,他那没什么好东西,贵客们有没有兴趣在我这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