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羽鸿这一生的大起大落应当就是这一天了,傍晚为了师弟关洋怒急攻心,险些与突厥人大打出手。深夜师父关牧秋突然出现,身受重伤,令他既是高兴,又是心痛。
幸好还有你在,幸好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爹去的早,师父就像我爹,师父就是我爹。”练羽鸿颤声道,“我真的,我太害怕了……”
刹那间,穆雪英的心脏犹如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陌生的酸涩情感自其中满溢出来,简直令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你……”穆雪英犹豫再三,最终道,“没事了,我这不是陪着你呢……”
练羽鸿怔怔抬头,双唇蹭过穆雪英温暖的脖颈,继而擦着他的唇畔一掠而过,犹如蜻蜓点水,又仿佛仅仅只是二人共同的幻觉。
穆雪英被练羽鸿按在走廊的石柱上,那一刻他本可以躲开的,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就在落空的瞬间,心跳没由来地一滞。
四目相对,练羽鸿的嘴唇微微发颤,他们相距极近,气息交融,几乎就要润湿彼此的唇吻。
穆雪英闭上双眼,练羽鸿倏然埋首于他的脸侧,再次抱紧了他。
穆雪英安抚般地拍了拍练羽鸿的肩膀,后者不依不饶,抱着他不肯放手。
“好了,回去陪你师父吧。”穆雪英无奈道,“正好虚难大师跟着突厥人跑了,我先凑合睡一晚,其他事明天再说罢。”
练羽鸿轻轻点头,却仍是没有动。
穆雪英摸摸他的后背,摸摸他的肩膀,又摸摸他的头,练羽鸿轻轻晃了晃,没有反抗,也不说话。
心脏于彼此胸腔中阵阵跳动,那声音既重且快,恍然模糊了分明的边界,几近合乎一致。
不知过了多久,穆雪英走入虚难先前所住的客房,看到练羽鸿仍站在走廊下,呆呆地看着自己。
穆雪英朝他挥手,示意他赶紧进屋,练羽鸿也随之挥挥手,脚下却一动不动。
穆雪英无奈只得先行进去,继而自门缝中露出一只眼睛,偷看练羽鸿处的动向。
练羽鸿见得穆雪英的身影消失,瞬间像是被抽光了全部力气,转过身,低垂着脑袋,怅然若失地回了房。
穆雪英自门后起身,下意识只想找个什么狠狠踹上一脚,又怕声响惊动了练羽鸿,惹得他又来一出依依惜别。
看着练羽鸿那模样,穆雪英心里又烦躁,又颇不是滋味,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当真是无话可说。
罢了。
穆雪英一手扶额,真是彻底无奈了。
他师父的坏话还是先不说了……反正明天还要见面,其他事,到时候再说吧……
穆雪英一夜辗转反侧,天明时分,自床上倏然坐起,睡得满头毛躁,心中窝火无比。
虚难仅在此睡了一夜,其人恬淡寡欲,几乎未留下任何居住的痕迹。明明是布局相同的客房,穆雪英就是觉得哪哪都不舒服,怎么睡怎么睡不着,一夜间煎熬无比,反而越睡越累。
一想到关牧秋看向练羽鸿的神色,他就觉得很!烦!!!
穆雪英翻身下床,在房中叮叮咣咣一阵收拾,再顾不上会不会吵醒隔壁,动作间不知碰翻了多少东西,末了对着一片狼籍的房间穿衣系腰带,这才觉得心情稍有平复。
走出房门,外头烈日灼灼,带着焚烧万物的劲头,气势汹汹地悬挂于天际。
穆雪英在院子里无所事事地溜达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水井,随即卷起袖子,嘿咻嘿咻地提了一桶水,上了回廊,向着客房走去。
什么动静也没有,莫不是还没睡醒?
穆雪英拧头看向当空的烈日,心道虽然不知现在是何时,但也应当该醒了罢!
他半蹲在墙角,正胡思乱想,忽听“咔嚓”一声轻响,头顶木窗打开,露出了关牧秋的脸。
穆雪英:“!!!”
经过一夜休息,关牧秋的精神显然好了很多,他垂下眼眸,看了看几近炸毛的穆雪英,又看了看他脚下的水桶,略微一哂,露出了然的笑。
穆雪英:“你……”
关牧秋竖起一指,抵在唇边,继而轻轻吹气:“嘘……”
“他还在睡着。”
关牧秋稍稍侧过身,让出身后景象,示意穆雪英来看。
宽敞舒适的大床上,如今只有一个人的身影,练羽鸿面朝窗外,侧身抱着被褥,整张脸俱埋在柔软暖和的被子里,仍沉沉随着。
穆雪英:“……”
“我……给你们打了水。”穆雪英道。
关牧秋微微一笑,抬手轻抚穆雪英的头顶,低声说:“谢谢你,好孩子。”
穆雪英面上表情变换,最终没有打开他的手,强忍着嘴角的抽搐,将那水桶提至紧闭的正门前,继而躲开关牧秋的目光,闪身离开。
顾青石上门时,穆雪英正独自坐在凉亭中,双臂环胸,撅着嘴,满脸不高兴。
“喂,穆将军!”顾青石打趣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穆雪英漠然转开目光,不想搭理他。
“跟你家好哥哥吵架了?”顾青石只觉得穆雪英的表情很好玩,歪着头凑过来,忍不住想逗逗他。
顾青石笑道:“去找你皇帝舅舅请一道圣旨,把他打入大牢,抽上个十鞭八鞭的就服软了。”
穆雪英沉默不语,一手按在烈金剑上,随即听得铮然声响,剑身已然出鞘半寸。
“好好好……”顾青石马上道,“不玩你了,快把羽鸿叫出来,有事同你们商量。”
穆雪英冷冷道:“滚。”
顾青石举起双手,安抚地在虚空拍了拍,再不敢造次,当即向后一大步,自去进屋寻人了。
客房之中,练羽鸿自睡梦中刚刚醒转,茫然地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抱了一夜的被子竟不是穆雪英。
“师父……”练羽鸿不解道,“我昨夜不是在地上睡的吗?”
关牧秋自炉上提起热水,稍稍拢起衣袖,动作轻缓优雅,仿佛又恢复了昔日的掌门之姿。
他不紧不慢道:“夜间寒凉,不可躺在地上,当心熬坏了身子。”
练羽鸿接过师父递来的茶杯,啜饮一口,无比感动道:“师父身上还有伤。”
“无事。”关牧秋坐在床畔,轻轻覆上练羽鸿道一手,“看你一切都好,我这便放心了。”
“小鸿——”顾青石的声音于窗外倏然响起,“你家雪英不理我,到底是怎么……”
“了……”
顾青石自窗外探头进来,笑意盈盈,在看到房中那两道人影时,面色先是一变,在看清关牧秋面容之后,满面笑意随即一收。
关牧秋淡然看向顾青石,并没有任何表示。
“我见过你。”仅仅只是一瞬,顾青石马上恢复了惯常的模样,嘴角微勾,既不过分亲昵,也不显特别冷淡。
“你一定就是他的师父了,真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