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羽鸿闻声抬头,只见凹凸不平的岩壁之上,以矿石颜料绘着大片壁画,许是历经日久,且地下阴暗潮湿的缘故,画面大多已毁坏剥落,唯剩蓝蓝红红的斑驳色彩,无法分辨其中内容。
“不愧是顾先生!此行当真是来对了!”一人出言称赞,其余人随之附和,顾青石本意倒也不是要听人溜须拍马,无奈摇摇头,并不接话。
练羽鸿的目光从壁画上挪开,闷头走路,忽觉背后一轻,原是穆雪英出手托住关洋下坠的身体,使力朝上一送。
“我来替你一会。”穆雪英道。
练羽鸿摇头道:“不用,阿洋清瘦许多,并不很重。”
练羽鸿所言非虚,关洋现今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再加上昏迷时进食甚少,两颊深深凹陷下去,背在背上根本没多少重量,练羽鸿担心师弟睡得不舒服,是以处处小心谨慎,生怕将他磕着碰着。
穆雪英闻言也不坚持,侧头瞥了旁边的关牧秋一眼,后者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并未听到二人的谈话,不知正想些什么。
地底不见日月,刻漏无验,唯剩一片幽深混沌的黑暗。
众人皆是初涉地底,就连顾青石亦不得不听令于齐寿,他让走便走,他说停就停,一段时间后便一小歇,三小歇后跟一大歇,水中无法睡觉,只能寄希望于快速通过暗渠,寻到干燥处再行休整。
行路倒不特别劳累,只是双脚始终泡于冷水之中,时间一长,终是有些吃不消。众人只得勉强坐在暗渠两岸的石滩上,长靴一脱,两脚皮肤已是肿胀皱缩。
练羽鸿将关洋小心地安置于岸边,关洋始终昏睡不醒,身体无法支撑,没有骨头似的软倒下去,关牧秋便令儿子靠在自己身上,让练羽鸿自去休息。
关洋周身外伤已渐渐开始愈合,从脉象来看并无大碍,也未有任何中毒的迹象,他却始终闭目不醒,大部分时间只沉沉睡着,连一句梦话也没有。
顾青石来过数次,亦看不出什么端倪,现下他是最希望关洋能够醒来的那个人,越是靠近目的地,便距那未知的危险越近一分。
他想起与荼罗娜语焉不详话语,想起废城中古怪诡异的壁画,想起神庙中猝然断开的火炭……
现下连他自己也不免有些疑惑,区区一个鄂戈,竟有能耐布置至此?
这一切环环交织,皆指向一个必然到来的阴谋,而眼下最有可能知晓一二的,只有昏迷的关洋。
顾青石垂眸看向关洋的睡颜,其面容沉静安然,仿佛陷入永恒无虑的长眠,即便前路千难万险,对他来说,此刻也不过是安睡在父亲与师兄身侧而已。
“或许是经历了太多痛苦,令他自己不愿醒来罢。”顾青石最终道。
“是么……”练羽鸿听在耳中,心底又是另一种酸涩伤痛,手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腕,其上仍带着未褪的淤紫,已分不清究竟是受人凌虐,抑或发狂自伤所致。
分离的这段日子,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如若自己当初带他离开,浪迹天涯,退隐江湖……不,如若自己能够击败鄂戈,守护住整个师门……
如若自己能够明辨敌友,又何至于一身修为被封,如同废人……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练羽鸿的手背,继而听得穆雪英的声音道:“你的手好冰。”
穆雪英察觉到练羽鸿心绪不宁,及时出言打断,练羽鸿恍然回神,呆呆看向他。
“坐好,闭上双眼。”穆雪英道。
练羽鸿依言闭眼,呼吸略有些急促,身体仍因激动而禁不住轻轻颤抖。
穆雪英一手搭在他的腕间,凝心静气,暗自运转内息,真气经历天鼎、巨骨、曲池等手阳明经诸穴,自食指顶端而出,缓慢流入练羽鸿的体内。
练羽鸿只觉一股热气源源不断地涌进,触之即暖,他竭力平复心情,暗自运转心诀,将这股真气引入经脉各处,使得那意图外溢的寒冰真气重新逼入丹田,终于驱散了浑身冷意,继而深深呼出一口白气。
“戈壁炙气能够压制寒毒,地底则阴冷过甚,且待得时间太久,你一时心绪烦乱,以致那寒冰真气趁虚发作。”穆雪英道。
练羽鸿无言点头,轻轻拉着穆雪英的手,心里没由来生出一股冲动,只想躲到一个无人的地方,与他静静地抱上一会,只要一会就好。
穆雪英似有所感,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分开练羽鸿的五指,与他十指相扣,紧紧交握。
“心诀。”关牧秋的声音忽而道。
穆雪英警觉回头,正对上关牧秋淡漠的双眼,后者察觉到穆雪英目光中的敌意,淡淡转开脸。
练羽鸿看向四周,顾青石已悄然回到原位歇息,身侧诸人大多抓紧时间,倚着冰冷湿滑的岩壁打瞌睡,鼾声起伏,在地道内漫开阵阵回音,盖过了他们的说话之声。
“是,”练羽鸿低声答道,“雪英所修炼的正是穆前辈留下的另一半心诀。”
“你二人所修内功当属同源,是以共同修炼,对彼此助益颇多。”关牧秋先前听得练羽鸿讲述,知他经脉被封的经过,眼见穆雪英为他传渡真气缓解不适,这才想起此事。
“确实如此。”
提到心诀,练羽鸿心中还有不少疑惑之处,除却阿爹与穆无岳外,当今世上能够为他解答的,或许只有师父一人,然则在此等情形之下,实在不便开口相问。
关牧秋再度开口:“世人都道修炼的至高境界,能够感应天地、万物化生,这世间的一草一木俱成了他的耳目,可说是无所不能。”
练羽鸿心中一动,试探道:“我爹他……”
“即便只窥见了毫末,已是旁人遥不可及的存在。两个绝世之才灵台相通,方能各创半部心诀,只可惜……”关牧秋叹息一声,缓缓闭上双眼。
一提起过世的师兄,关牧秋便是无比遗憾惋惜,昔年忌日之时,或许是顾及师嫂林若思的心情,他总是闭门独处,黯自伤神,很多话憋在心里从未向人提起过。
自从师徒二人重逢以来,关牧秋偶尔也会情不自禁地说起往事,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竟发现练羽鸿与师兄也这般相像了。
此话听在练羽鸿耳中,心中一动,忽而又有了别样的想法——
灵台相通?
练羽鸿忆起与穆雪英初遇起,心底便对他有种若有似无的熟悉之感,那感觉就像是于无边黑暗中终于找到了另一抹明亮的光芒。
非但如此,二人更是心意相通,心念稍一转动,对方立刻便能察觉,甚至受到影响……
莫非这便是心诀的奥妙?
那边穆雪英倏然朝他眨眨眼,那意思是:你才知道?
练羽鸿满脸惊讶,十分新奇地盯着穆雪英看了半晌,继而发自内心地无比释然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居然是这样……
……那可实在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