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石闻言当即起身,飞奔至甬道尽头,视线越过一个个惶恐无措的脸,只见前方无数乱石倾塌而下,将地道彻底掩埋——正是他们来时的必经之路。
顾青石的面色霎时变得惨白无比。
纵使齐寿下地多年,却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尚未进入古墓,回头路便断了的情况,亦是第一次涉足这地府般的极深之地,后退无门,前路更是一片深渊。
汉人中虽不乏武学好手,然则地震刚过,地洞之中情况复杂,稍有不慎很容易造成连环崩塌,届时只会死得更快。
数人商量许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没有回头路了,只能继续向前走。
田普不安道:“可这……若是前面也没路该怎么办?”
顾青石摊手:“那大家就是生不同衾,死却同穴的好鬼友了,见了阎王后还请多多替顾某美言几句。”
田普快崩溃了:“顾先生你这个时候还开玩笑!”
练羽鸿看着仍闭目昏睡的关洋,不禁陷入了沉思:他前往塞种古墓的理由十分简单,便是救出被鄂戈困在墓中的其他师弟。
自那夜涿光山与鄂戈交手之后,鄂戈便将其他师弟们劫往西域,关洋受尽折磨,从墓中偶然逃出,于黑戈壁遇见了粟特人的商队,这才牵扯出其后的一连串事端……
“你想到了什么?”穆雪英交握的手指紧了紧,出言问道。
关牧秋亦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紧张地向练羽鸿看来。
练羽鸿感觉自己隐隐就要触及到事情的关键之处,无意识摇摇头,浓眉深锁。
他们来时的路上没有发现任何前人走过的迹象,血石壁上的蝙蝠残忍嗜血,不可能不杀蝙蝠而完好通过,最重要的是关洋神智不清之下,是绝无可能从这迷宫般的地道中走出去的!
所以……前方一定还有路!
练羽鸿猛然抬头,激动地抓住穆雪英的衣袖,仅仅一个照面,穆雪英心中微动,已然明白了他的所思所想。
他们马上找到顾青石,将练羽鸿的分析悉数告知,顾青石恍然大悟:“说得不错!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我却没有想到,真是乱昏头了。”
其余人听后亦是纷纷松了口气,惊觉浑身大汗淋漓,颇有种已经死过一次的感觉。
磨勒握紧了思摩的手,心中大石仍是不上不下,充斥着不详的预感,无比后悔当初答应思摩前去赫坎特集市凑热闹的决定。
佘三抹去额间冷汗,马上又打起精神叫道:“那我们还等什么?事不宜迟,现在就快出发罢!”
夯土层于地震中塌了大半,地面土块四散,露出一道可供双人并行通过的洞。
既然回头路已经断绝,便再也没有犹豫的必要,众人手持火把,跟在齐寿后头,排队依次走入洞口,每个人面上表情各不相同,忧虑、恐惧、兴奋……
顾青石落在队伍后方,心下惴惴,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隐没在黑暗中的来路,无奈摇头,转身踏入洞中。
甫一迈入地宫,霎时感受到一股极为森寒的阴冷之意,火光不知缘何摇曳一瞬,数只火把的光芒汇拢聚集,终是点亮了深不可测的黑暗。
挡在道路最前方的,乃是一座极高极大的石碑,屏障般遮住了后面的所有景象,其上阴刻着数枚大字,许是年岁太久,字迹稍有模糊,一时令人看不清晰。
“擅自闯入者,死。”
虚难忽而开口,冷淡而没有起伏的声音在大殿中传出很远,如同一阵阴冷森寒的风,无端让人心里发毛。
齐寿笑了一声,率先出言打破了沉默:“别紧张,故意吓唬人的。”
“人都不知死了多少年了,光立块碑有什么用?还能从棺材里蹦出来咬人不成?”
队伍中响起稀稀落落的笑声,众人绕过石碑,正要离去时忽觉有异,不知是谁“啊”了一声,不由纷纷抬头看去。
石碑背面最高处,雕刻着一只巨大的睁开的眼睛形状,眼球位置镶嵌着一只漆黑剔透的圆珠,火光照过,犹如活过来般,正幽幽地俯视着脚下的闯入者。
田普拍着胸口道:“原来是假的,吓我一跳。”
“这是最后的警告。”顾青石道,“不过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即便前面是龙潭虎穴,也不得不走了。”
佘三突然道:“这是什么珠子?这玩意值钱吗?”
田普警觉道:“你想做什么?”
佘三嘿嘿一笑,搓着手道:“咱们的本意便是古墓寻宝,现在来都来了,当然是……”
“最好不要,”齐寿道,“此碑本就是镇墓警示之物,这背后的宝珠恐怕是个陷阱,目的便是诱使人出手摘取,引发机关。”
佘三还不死心:“你不是说这都是吓唬人的吗?”
话音刚落,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蒙面人忽而一手按上刀柄,佘三登时噤声,瞪着眼睛不敢再说话。
“一枚珠子未必就值多少钱,没必要在此处冒险。”顾青石发话了。
佘三缩着脑袋,口中连连称是,众人遂不再停留,继续向前行去。
其后映入眼帘的,乃是分立明殿两侧的巨大石柱,上头并无装饰雕刻,约莫三丈便有一根,每两根石柱之间则伫立着一座烛台,其中蜡油尚在,灯火却早已熄灭。
“都跟在我后面,照着我走过的地方下脚,万万不可脱离队伍。”齐寿嘱咐道。
数人依次传话,虚难将齐寿之言翻译为突厥语告知所有突厥人,磨勒面色凝重地点头,也知此事非同小可,下令手下依言行动,万万不可节外生枝。
明殿大而深邃,脚步声幽幽传开,于远处返来重重回响,那声响古怪而奇异,仿佛有什么不可言说东西躲在黑暗中,蠢蠢欲动地窥探着生人们。
自进入古墓地宫起,齐寿一改先前不慌不忙的作风,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队伍中始终有种压抑紧张的情绪,谁也不敢随意说话,生怕扰乱了他的判断。
穆雪英走在练羽鸿后面,伸手试了下他掌心的温度,低声道:“你没事吧?”
“没关系,”练羽鸿回握了下穆雪英的手,继而将关洋朝上背了背,“我可以撑住。”
不多时,众人行至明殿中央,火光一照,远远瞧见前方立柱上登时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阴影闪过,飞速溜至柱后。
田普悚然一惊,当即吓出一身冷汗,脚步顿住,走在后头的顾青石险些撞上他。
“上面有东西!!”田普压抑着叫声道。
所有人瞬间有些慌乱,齐寿忙道“别慌别动”,火光晃眼的一刹,他自己也未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溜了过去,心中没底,却也知自己是队伍的主心骨,万万不可露怯。
练羽鸿眼力极佳,且时时刻刻注意着周遭的情况,将石柱的变化尽收眼底,开口道:“是浮雕。”
“什么?!”
“是石柱上浮雕的阴影闪过去了。”
“不可能!”田普大喊一声,忽而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缩着脑袋道,“我明明看到有个东西爬过去了……”
练羽鸿不置可否,齐寿闻言心中一动,快步走近石柱,其上果真雕刻着祥云飞鸟,似是象征着魂灵升天,归于万物。
齐寿绕着石柱转了几圈,心中疑惑,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先前一路走来,殿中摆设较为简单粗糙,柱子上更是光秃秃的一片,想不到此处雕刻起伏有致,祥云蜿蜒好似攀蛇,应当是火光猛然照亮,紧张之下,这才出现了错觉。
田普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口中连道“罪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的胆子原本不小,在地下时间久了,见过不少奇诡古怪之事,当真是想大也大不起来了。
“你这胆子也没多大啊!”佘三显然还记得田普早先的挖苦之言,遂有些幸灾乐祸。
田普对他怒目而视:“就你话多!”
中央四根石柱相距较近,其上俱雕着同样的图案,众人仰头端详,穆雪英左看右看,趁着旁人不注意,伸手在上面摸了一把。
倏然听得“咔嚓”一声,所有人同时回头,齐刷刷看向同个方向。
佘三摊手,示意这次不是自己。
穆雪英眼珠一转,迅速握拳,将右手从石柱旁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