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只说还行。”
穆雪英无言以对,于被子里默然转身,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练羽鸿按着穆雪英的腰,扒拉着又把他转回来,看着他的双眼道:“你明明就很喜欢吃,你都把饭菜吃光了!”
“那是为了不浪费粮食!”
“你每次吃饭都剩碗底,全是我给你收拾干净的!”
“你……”穆雪英咬牙切齿,“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两眼一闭,假装睡觉。
练羽鸿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委屈:“那好罢,既然你不爱吃,下次就不给你做了。”
穆雪英:“……”
穆雪英真是怕了他了:“好好好,好吃好吃好吃,行了吧?”
“你不是诚心的。”
穆雪英简直百口莫辩:“……我是!”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说?”
穆雪英才不要承认练羽鸿样样都行,而自己除学武外什么都不会,却苦于想不到借口回答,只得一脸抓狂地看着他。
练羽鸿默默转身,背对穆雪英。
“哎,你真的……”穆雪英真是无奈了,猛然翻身坐起,隔着被子不住推他,“你怎么这么小气?说你一句你还记仇?”
“我才没有记仇,”练羽鸿用被子将自己整个裹起来,“明明是你口是心非!”
“对对对,我是口是心非,我承认,你做的饭太好吃了,好吃到我要哭了……”
练羽鸿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理我?”穆雪英压在练羽鸿身上,试图拽他被子,“你不理我就走了?我真走了?”
练羽鸿死死揪着被角,仍是不为所动。
“好吧,我错了,我真错了,好哥哥,羽鸿哥哥你不要不理我……”
穆雪英抱着被子又拱又蹭,忽觉身下一阵颤抖,趁其不备,猛然掀开被子,露出练羽鸿那张热得通红的忍笑的脸。
“你……”穆雪英就知道又是这样,不满道,“你又骗我,我要生气了!”
练羽鸿笑着翻身,被子一卷将二人同时裹住,抱着不住挣扎的穆雪英,在床上滚来滚去。
“你刚刚叫我什么?再叫一遍听听?”
穆雪英气得用头锤他:“想得美!”
二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较劲半天,热得满身是汗,最后双双躺平,终于折腾不动了。
“你一次,我一次,咱们扯平了。”练羽鸿道。
穆雪英本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然而终究是自己理亏在先,只得不情愿道:“哦。”
练羽鸿伸出小指,穆雪英侧过头,亦伸出小指同他拉勾,两只手轻轻摇晃,练羽鸿转而与穆雪英十指相扣,拉过他的手朝天一指。
“你看。”
穆雪英闻声抬头,只见窗外树影婆娑,却不觉任何阴暗之感,明月高悬,那光芒如同天女织就的银丝,自九天垂落而下,温柔地笼罩整个人间。
“每晚睡在这里,一定不会怕黑……”穆雪英喃喃道。
“是啊,”练羽鸿笑着说,“我爹娘就在天上看着我呢,我怎么会怕黑?”
“对了,”穆雪英忽而想到什么,开口问道,“是谁教你做饭的?你娘么?”
“嗯,我娘的手艺比我还要好得多,大家都特别喜欢她做的饭。”练羽鸿声音低低的,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笑得十分幸福。
“你娘为什么没有教你医术?”穆雪英又问。
练羽鸿道:“她说医者治病救人,需有非凡的智慧与冷静的思量,武者仗剑执义,靠得则是一往无前的勇气与百折不摧的坚韧。学武者不宜学医,否则很容易心念相悖,顾彼忌此。”
穆雪英嘴唇微张,面现讶然之色:“她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练羽鸿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这是我娘对师父所说的话,其实她私下嫌我太笨,没有学医的天分,是以不愿教我……”
“什么?”穆雪英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说你笨?哈哈哈哈真的吗?你娘说你太笨??”
“真的!”练羽鸿讪讪道,“我拿这个骗你做什么?”
“虽然你有些时候确实挺笨的……哈哈哈哈……”穆雪英笑得前仰后合,心道林若思也当真太有意思,怪不得能养出练羽鸿这种性格,实在是太好玩了。
练羽鸿:“我就知道你也嫌弃我。”
“我可不敢嫌弃你!玩心眼玩不过你,到时候又要跟我耍赖!”
“小气鬼!”
“你才是小气鬼!!”
闹闹腾腾一整夜,次日清晨,穆雪英被鸟叫声吵醒,窗外日头未高,一摸身旁,练羽鸿竟已不见了踪影。
穆雪英打着哈欠出门,恰好见得练羽鸿手提食盒,迎着缱绻温柔的晨光,一跃迈上山道,向他大步走来。
练羽鸿打开食盒,端出几只热气腾腾的鲜肉大包,以及两碗清粥,摆好碗筷,随后对穆雪英道:“吃罢。”
穆雪英狐疑地看他一眼,夹起肉包咬了一口,继而细细咀嚼起来。
练羽鸿却并未动筷,注视着穆雪英的动作,似是打算说些什么,穆雪英见状马上道:“好吃!”
“这是关洋包的,昨晚我只来得及调了馅。”练羽鸿说。
“馅好吃,皮一般。”穆雪英当即改口。
练羽鸿简直哭笑不得,却又拿他毫无办法,认命地摇摇头,随手端起粥碗,在清爽久违的山间晨风之中,美美喝上一口。
用过早饭,练羽鸿顺手将餐桌收拾整齐,转过头,看到穆雪英正坐在门外的石凳上,眺望着远方层叠错落的山峰。
脚步声响,练羽鸿行至他的身后,穆雪英惬意地喝了口茶水,却没有回头。
练羽鸿等了又等,想了又想,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最终道:“雪英,你陪我去个地方罢。”
二人双手相牵,一摇一晃,脚下踏着长满青苔的石阶,向上缓缓行去。
练羽鸿不知缘何十分紧张,手心有些出汗,一路上无数次偷看穆雪英,后者有所察觉,却始终不曾戳破。
石阶尽头,高峰之巅,现出一座古旧木阁。由上至下望去,脚下云雾茫茫,远处重峦黑峰,若隐若现,好似一笔幽幽挥洒的墨痕,偏生头顶红日高悬,无端照出几分苍凉寂寥之意。
日光照亮山峦,也照亮木阁正中的匾额,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风吹雨打,字迹已是模糊浅淡,却依稀能够辨出龙飞凤舞的“奉阁”二字。
“这是什么地方?”穆雪英问。
练羽鸿抿唇,握着穆雪英的那手紧了紧,小心翼翼道:“雪英,我想带你见见我爹娘……可以么?”
穆雪英闻言一怔,他想过许多种可能,却万万没料到竟是这种答案,两相对望,二者脸颊不约而同染上一抹飞红,他说:“当然可以啊。”
推开奉阁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供桌间林立的牌位,由上至下,由古及今,玉衡剑派立派三百载,传十二世,门下弟子数百,今唯余满案灵位,寂对松涛。
窗外天光洒落,照见背后石壁间雕刻的两行大字。
穆雪英开口念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乃天下之天下也。”
练羽鸿道:“这块石壁由初代掌门稀月君的弟子所刻,乃是玉衡剑派的祖训。传闻一夜稀月君召来座下数名弟子,留下这句话后,隔日便人去楼空,不知所踪。”
穆雪英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供桌前新换了瓜果祭品,练羽鸿于父母灵位前上了一炷香,转头四顾,似是想擦拭灰尘,却不料已有人将奉阁提前打扫过一遍,供桌上下一尘不染,反而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就这么拿不出手吗?”穆雪英忽而开口。
练羽鸿闻言一惊:“不……当然不是!”
“那你紧张什么?”
穆雪英说罢拉起练羽鸿的手,径直走到供桌下的两只蒲团前,一撩衣袍,继而跪了下来。
“练叔叔,林叔母,我是穆雪英,今日受练羽鸿之邀,特地前来看望你们。”
练羽鸿与穆雪英一同跪在灵位之前,完全没想到事情竟会是如此走向,不由愣在当场。
穆雪英捏了下他的手心,小声道:“愣着做什么?说话啊!”
“爹,娘,我带着雪英来看你们了……”练羽鸿长出一口气,终于不再紧张,不厌其烦地向父母介绍道,“雪英与我乃是生死相依的至交,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那种很好很好的,比一般朋友好得多……”不知缘何,练羽鸿忽而想起那位渔夫大叔对自己说过的话,亦随之说出了口,“如果这辈子只能有一个朋友,那么一定是他。”
穆雪英笑了起来:“你还想有几个朋友?”
练羽鸿脸颊微红,郑重道:“爹,娘,他是除了你们与师父之外,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我们说好了的,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他了,就决定是他了。”
练羽鸿说罢俯身,朝着练淳风与林若思的灵位,恭恭敬敬叩首三下,抬起头时,却发现穆雪英亦是刚刚起身。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穆雪英道,“还请叔叔、叔母护佑成全。”
练羽鸿又感动,又有些好笑:“你怎么把我的话也说了?”
“以后去看我娘,你也可以在她面前再说一遍。”穆雪英朝他眨眨眼。
练羽鸿眼神刹那亮起,重重点头,大声道:“我会的!”
清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啁啾鸟鸣随之迎合,如同绵绵丝竹之音,又像是清越爽朗的笑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香炉中轻烟袅袅,练羽鸿于灵位前又跪了许久,口中轻言细语,数月来的衔冤负屈、艰难险阻一概不提,挑了些路上的趣事告诉爹娘,特意朝林若思带了话,小姨让你有空多去梦里看看她。
穆雪英陪练羽鸿跪在一旁,侧头安静地听着,偶尔听到有趣之事,回忆起当时的景象,不由轻笑出声。
离开奉阁,二人并未急着下山,携手站在崖畔,极目远眺,头顶红日高升,脚下云开雾散,苍山蓊郁,春意葱茏,相比来时又是另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
练羽鸿伸了个懒腰,自见过父母之后,只觉一身轻松,仿佛卸下了扛在肩上十九年的担子,人生中从未有哪个时刻,胜过此刻的幸福安逸。
他知道的,事情尚未就此结束,还有很多谜团不曾解决,但他打心底里相信,只要有穆雪英陪在身边,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将迎刃而解。
穆雪英似有所感,侧过头,却见练羽鸿朝他粲然一笑,那笑容英俊而开朗,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一般,令他怦然心动。
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笑……
练羽鸿张开双臂,穆雪英毫不犹豫地上前,与他紧紧相拥。
“还好一切平平安安,我们都回来了。”练羽鸿道。
“是啊,乙殊那个不靠谱的就会忽悠人,我们一路逢凶化吉,根本没用上他那什么锦囊。”穆雪英笑道。
练羽鸿都快把这事给忘了:“一路上都没拿出来,没想到你还记得。”
“方才听你给你爹娘说话,就想起这事了。”穆雪英道,“你有没有把锦囊带在身上?我要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他说拆开就不灵了。”
“反正已经回来了,早就不灵了。快快,我要看看写了什么,然后拿回去嘲笑他。”穆雪英不由分说,直接上手在练羽鸿身上摸来摸去。
练羽鸿面上微红,本以为换了衣服便将锦囊取下,没想到居然还带在身上。
穆雪英未费多大功夫,便从他怀中取出那只小小的锦囊,于手中抛了抛,朝练羽鸿略微颔首:“真的打开了?”
这锦囊跟着二人远走西域,历经艰险,竟也没有丝毫损坏,练羽鸿对乙殊向来很是信任,见此情景,不由亦起了一丝好奇之心,遂道:“你来打开吧。”
“我觉得里面什么都没写。”穆雪英道。
练羽鸿:“不会吧,我觉得应当确实预料了解决之法,只不过那时情况危急,我们都把这锦囊忘记了。”
穆雪英定定看向他:“赌不赌?任意一件事。”
练羽鸿略微思索,很快给出答复:“好。”
穆雪英当下不再犹豫,将锦囊放在练羽鸿的掌心,手指小心拈起其上缠绕的丝线,稍一用力,便扯开了锦囊的封口。
穆雪英翻转锦囊,旋即听得“啪”的轻响,一物从中倒出,静静落在练羽鸿的手心之上。
二人定睛看去,登时齐齐怔住,眼中同时露出不解之色——
锦囊中装着的,竟是一枚三角骨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