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羽鸿眼睫颤动,心中充满了不可思议,那是一种极为奇异奥妙的感觉,无法言说,无法自拔,令他飘荡已久的心绪找到了一方落脚之处。
“……文殊师利!此菩萨威神誓愿,不可思议。若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闻是菩萨名字,或赞叹,或瞻礼,或称名,或供养,乃至彩画、刻镂、塑漆形像。是人当得百返生于三十三天,永不堕恶道。”
“……因问彼佛:‘作何行愿,而得此相?’时师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告长者子:‘欲证此身,当须久远度脱一切受苦众生。’”
“我今尽未来际,不可计劫,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
赵寂的声音渐渐压低,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已然陷入睡眠之中。
练羽鸿小心地挪开赵寂搭在自己眉间的手,安放在他的身侧,继而翻了个身,将侧脸枕在手背上,平静地注视着虚无的黑暗,终于缓缓闭上双眼。
梦里,穆雪英跪坐在地,练羽鸿枕在他的腿上,浓眉微拧,带着一抹化不开的忧郁,像个疲惫的孩子般。
穆雪英略微低下头,静静注视着练羽鸿的睡颜,一手轻抚他的长发,另一手则与他紧紧相牵。
一觉醒来,练羽鸿呆坐在墙角,睡得两眼发直,体内心力交瘁之感却是大大缓解。
赵寂将吃食随手抛去,练羽鸿接下,充饥过后,开始了正式的修习。
赵寂的教学方法只有两步:出剑与格挡。
他要求练羽鸿抛弃过往所学的所有招式,只以最为简单的劈、刺、斩、点等技巧进行攻击。
出剑的速度要快,持剑的手要稳,落剑的地方要准,如若不是怀着将之斩于剑下的信念,那便不要白费力气,正因斩去的乃是一人的性命,所以必须尽快了结他的痛苦。
是以,练羽鸿也越发明晰,赵寂究竟有多么的强大。
终于等到休息之时,练羽鸿常常累得大汗淋漓,瘫坐在地,赵寂则如同没事人一般,继续去开凿石壁,教学、逃生两不误。
练羽鸿倚着石壁,手中紧握着那枚白玉剑穗,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继而将其置于眉心,默默祈祷。
等着我,雪英,一定要等着我……
石缝间逼仄狭窄,从头至尾不过五、六步距离,练羽鸿无论从何种角度出剑,竟连赵寂的衣角也无法碰到哪怕一下,然而当赵寂手持剑鞘,自黑暗中进攻之时,无论练羽鸿如何闪躲,俱躲不过被击中的命运。
“如果这是一把真正的剑,此刻你已经死了。”赵寂声音云淡风轻,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
练羽鸿剧烈喘息着,他的眼力极佳,于黑暗中勉强能够看到一抹静立的人影,他知道那是赵寂,然而当赵寂动起来时,竟是快得无法捕捉。
“……再来!”
赵寂看了练羽鸿片刻,缓步上前,抬手遮住他的双眼:“眼睛也会骗人,不必太过介怀。”
赵寂撕下一块布条,蒙在练羽鸿的眼睛上。
“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想。”他说。
“那我该……怎么办?”
“你的剑会给你答案。”
当练羽鸿摘下蒙眼布之时,依然没有找到答案,因为赵寂实在太过强大,强大到似乎无懈可击。
赵寂安慰道:“没关系,反正鄂戈见了我也要逃的,只要能强过他便可以了。”
练羽鸿可并不觉得这是安慰。
数日来,练羽鸿总是忍不住想:赵寂的实力已是遥不可及,位列第一的练淳风与穆无岳究竟得有多强?
“我也不知道。”休息时,赵寂开口道,“其实我并不了解他们。”
练羽鸿讶然道:“那你怎会知道……”
“在我成名后不久,我曾见过穆无岳一次。”赵寂道。
雪英的爹爹……
练羽鸿心脏一震,忍不住追问道:“你们聊了什么?”
“我与他在山中茶寮偶遇,坐了一张桌,吃了一餐饭,喝了一杯酒,随后便分别了。”赵寂淡淡道,“他听说过我,并与我聊了聊。”
“等等,”练羽鸿忽而想到什么,忙问道,“你们具体是何时见面的?”
“大约十一年前罢。”
“这么说,他还活着!”
“这世上能取他性命的人,几乎不存在。”
“那他为何消失匿迹了这么久?”
“他看起来已经丧失斗志了。”赵寂平静道,“当我向他提起一统南北之时,他不再像曾经那般热切,令我一度以为认错了人。”
练羽鸿微微皱眉,不知该说些什么。
“别担心,”赵寂抬手摸了摸练羽鸿的脑袋,“天掉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还没那么容易放弃。”
二人断断续续聊了许多事,练羽鸿向赵寂讲述在乐暨遇到蓝君弈后发生的各种事,赵寂问起指环的下落,练羽鸿如实告知已经交给了荼罗娜,最初听闻蓝君弈离世的悲伤散去不少,赵寂点点头,认可了练羽鸿的举动,并朝他说起不少曾经的趣事。
年轻帝师、天才棋士、中原第一美男子、乌孙太后的情人……
寥寥数个词汇,构成一个人波澜壮阔的一生,无数评判,无数挂念,无数过往,早已轻轻抛诸身后,然而最令练羽鸿记忆深刻的,还是他那双温润如水般的眼睛。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练羽鸿感叹般道。
“是啊,他确实是。”
“你也是。”练羽鸿想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简直像是被另一个人控制了身体,如今想来真是十分不好意思,“谢谢你,赵……叔,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虽然我也这么叫蓝叔……但还是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没有出手打我,谢谢你教我练剑……”
“哈哈哈哈……”赵寂仿佛没有想到练羽鸿会这么说,忍不住笑了起来,“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其实你比那小子温顺多了,我猜是你们常常待在一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你可千万不要告诉他。”
练羽鸿脸上发红,有句话憋在他心中好久了,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问了出来:“赵叔,你与雪英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赵寂嘴角弯起,神秘一笑:“这个问题,还是你自己问他为好。”
时间静静流逝,练羽鸿的心始终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他拼命练剑,拼命开凿巨石,他拼命强迫自己不去想,却又只能依靠思念穆雪英,来度过这段无比难熬的时光。
“羽鸿,你过来。”赵寂的声音响起。
彼时练羽鸿眼上蒙着布条,手持青其光,正专心思索着应当如何突破赵寂防线,闻言应了一声,将青其光收入剑鞘,黑暗中也懒得摘那蒙眼布,便朝声音的来处行去。
经过二人的不懈努力,已于这乱石堆中开凿出一条仅供一人弯腰通行的低矮甬道,练羽鸿双耳微动,听得石块滚动的声响,赵寂自其中缓缓退出。
“赵叔,何事?”
赵寂声音如常:“发现了一些东西,你进去看看。”
练羽鸿不疑有他,躬身行入甬道内,这些天来,他对这石隙中的一切已是了如指掌,轻车熟路地走入最深处,来到他上次开凿的地方时,心中微动,不由轻轻“嗯”了一声。
他缓缓伸出一手,于身体正前方摸索着,却没有触碰到意料中的阻挡。
即便赵寂动作再快,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面前的石墙完全移除。
难道说……
练羽鸿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心脏忍不住砰砰剧烈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