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根塔娜笑得更加欢快,她俏皮地眨眨眼睛,像是与练羽鸿许下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随后快步奔出,转而投入了那日的怀抱。
练羽鸿不解其意,只以为这或许是一种特殊的待客之道,远远望了一眼正与那日嬉笑打闹的格根塔娜,也并未多想。
伺候好穆雪英,练羽鸿简单收拾了自己,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踏出了帐篷。
一见练羽鸿出来,那日立即跳到他的身边,一拳锤上他的胸口,挤眉弄眼的,表情带着揶揄之色。
练羽鸿从始至终一头雾水,那日朝穆雪英一扬下巴,满脸“我都懂”的表情。
练羽鸿刹那间脸颊飞红,简直不知所措——他就知道昨晚的动静一定被那日听去了!
那日一家人救了他们的性命,又待他们优礼有加,不计回报,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人,然则男子与男子相恋,此事无论放到何处,都是难以被世人所接受的,他们会不会觉得……
那日满脸惊奇,像是不明白练羽鸿为何如此窘迫,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由捧腹大笑。
穆雪英闻声转头,奇怪地看他一眼,那日马上将练羽鸿推到身前,浑身阵阵抖动,仍止不住地笑。
练羽鸿面上发红,看着穆雪英的眼神中隐隐带着期待,然而穆雪英只是微微蹙眉,随即便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他们。
那日混不在意,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动作仿佛在说“包在我身上”。
练羽鸿满脸茫然,尚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且苦于语言不通,更是无从问起。
“那日——”
苦思冥想之际,忽听萨仁的声音传来,那日不以为意地一笑,向练羽鸿挥挥手,随即转身,大步走向母亲身旁。
那边一切准备就绪,丢失的羊群早已找回,眼下练羽鸿与穆雪英伤势稳定,那日一家人便收拾了杂物,卷起厚实的帐帘,起寨拔营,踏上了返程的道路。
羊群在脚下咩咩翻滚,像是天上柔软的白云,降落在了这贫瘠荒芜的大地,两只狗儿在云团中穿梭来去,恣意如风。
特木尔扬起长鞭,纵声吆呼,那日高声附和,父子俩的声音一个浑厚,一个清朗,穿透了干硬贫瘠的土地,连通了遥远的天际。
格根塔娜纵马疾奔,那日不甘示弱,当即从后追上,二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赶,迎着初升的朝阳,直奔到遥远的地平线前,返回之时带起一连串无忧无虑的笑声,久久不息。
练羽鸿遥望着那两道自由欢快的身影,仿佛看到了数月前初出关外的自己,他又是羡慕,又是怅然,心中百感交集,有意无意朝旁一瞥,却见穆雪英怔怔望着远方,神色落寞,眼底带着浓郁的化不开的哀伤。
道阻且长,更要顾及成群的羊儿,即便有心加快速度,每日行进距离仍十分有限。
那日一家人却并不着急,动物们一边走,一边在干涸的石缝间寻找着饱腹的食物,天地悠悠,只需在正式入冬前抵达目的地,一切便不算太迟。
练羽鸿也曾暗暗考虑过,如若足够幸运,说不得那日一家刚好顺路,能够回到赫坎特。
可是到了赫坎特又能如何?
他要去找胡克么?胡克又能够帮助他们么?
练羽鸿想起在极乐世界中看到的那场美梦,胡克的家庭并不宽裕,即便前去拜访,他也无能为力,只会徒添麻烦。
瓦赫什是商人,康破延一介护卫,能力有限,练羽鸿无法以朋友的身份相挟,此刻的他,也给不起任何回报。
而且,他已经没有家了,相隔万里之遥的中原故地,也不过是梦中的一场镜花水月,梦醒时分,徒留满心空寂。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复仇、天下,乃至涿光山上那方小小的天地,他统统可以放弃,只有眼前这一个人,只要他还陪在他的身边,那便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练羽鸿与穆雪英跟随着迁徙的羊群,就在这座滚滚移动的黑帐篷中住了下来。
一家人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十分自然地接纳了二人,热情相待,就像他们本来便是语言不通的家人那般。
许是太久未见过生人,那日表现得对练羽鸿很有兴趣,二人年岁相仿,又都是英俊拔群的年轻男子,一来二去,不由起了亲近之意。
那日武功平平,身手却是十分矫健,骑马、射箭、摔角样样在行,练羽鸿占了习武之利,且曾经跟随康破延学习过摔角的技巧,勉强能跟那日打个平手,其余两项便是万万不及了。
可见武功再高,也总有不如人之处。
一声大喝响起,练羽鸿被那日掀翻在地,他的眼中映出头顶的碧空,以及不远处坐在山丘上发呆的穆雪英的倒影。
格根塔娜与乌尔笑着拍手,为见证那日的又一次胜利而欢欣不已,截至目前,那日的战绩为三十三胜、三十五负,领先练羽鸿两次。
那日快步上前,一把拉着练羽鸿起身,满脸跃跃欲试,迁徙过程中的娱乐活动十分有限,他与格根塔娜日日赛马也有些腻味,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能陪他摔角的练羽鸿,自是要玩到尽兴不可。
不料练羽鸿起身后,却是向那日摆摆手,示意不来了。
那日当即瞪大双眼,不依不饶,缠着他非要再来一把不可,格根塔娜心思细腻,隐约从练羽鸿的神情中发现了端倪,从后拽了拽那日的袖子,让他不要瞎闹。
那日唉声叹气,言谈间十分可惜,格根塔娜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示意自己与乌尔尚在身边,休要老是纠缠人家。
就在数人交谈之际,练羽鸿拍去衣袍间的尘泥,拖着沉重的身躯,慢吞吞地走上倒地时望见的那座山丘,一步一步,直至来到穆雪英身边。
穆雪英抱膝而坐,仿佛毫无所觉,目光呆呆望向遥不可及的远方,连眼神亦未分给他半分。
练羽鸿长叹一声,重重坐在穆雪英的身侧,继而整个人平躺下来。
长风吹过,黑发拂乱,恍惚间穆雪英稍稍转过了头,又好像只是练羽鸿的错觉。
山丘之下,那日伸出二指置于唇边,猛地打了个呼哨,一匹身高腿长的枣红骏马疾驰而来,稍一停顿,那日已然翻身上马。
“驾!”
骏马四蹄生风,犹如离弦之箭般,那日转头看向格根塔娜,忽而朝她做了个鬼脸,紧接着上半身一歪,整个人倒挂在马上,双臂展开,伸了个懒腰。
“那日!”
格根塔娜猛地跺脚,转身唤来自己的爱骑,翻身上马。
手执缰绳,格根塔娜神色变化,立时变得大胆而富有攻击性,她扬起浓密漂亮的眉毛,抬手一指远方隆起的山丘,挑衅地看着那日。
那日重重点头,当即应战,随着一声长啸,二马拔足狂奔,几乎是同时抵达山丘之前,猛然掉头,回到起点后,再度转向。
二人玩得不亦乐乎,笑声阵阵传开,越空灵,衬得这片土地越发寂静。
练羽鸿枕在双臂之上,闭上双眼,像是要将一切拒绝在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抹冷漠、固执又倔强的背影——
明明是最耐不住寂寞的人,如今怎会独自枯坐,一句话也不肯同他说呢?
面对这片黑灰荒芜的戈壁,练羽鸿时常会有种错觉,仿佛一觉醒来,便能回到一切发生之前,所有事都还来得及阻止。
“雪英,你什么时候才肯跟我说说话,”练羽鸿喃喃道,“我真的好想你……”
许久后,耳畔呼吸声趋近平稳,穆雪英终于转过头,怔怔望着练羽鸿的睡颜。
练羽鸿浓眉紧蹙,口中低低叫着穆雪英的名字,睡得很不安稳,较之清醒时更显疲惫。
穆雪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指尖已然点在他的眉心。
穆雪英心中一惊,猛然背过身,他的手指不住颤抖,最终紧握成拳,死死抵在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