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雪英霍然睁眼,视野中现出熟悉的黑色帐帘,零星碎片刷然闯入脑海,他当即挣扎着就要起身,却不料刚一动弹,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整个上半身被绳子紧紧绑住,竟是动弹不得!!
穆雪英猛地转头,旁边乌尔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呆呆看着他。
“我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穆雪英咆哮道,“放开我!!!”
乌尔“哇”地一下大哭出声,转身出去找妈妈了。
萨仁闻声匆匆赶至,却见穆雪英以肩膀支地,勉强撑起上半身,仰头恶狠狠地瞪着她。
“冷静!挣扎只会伤到你自己!”萨仁道。
穆雪英听不懂萨仁的话,他的神色中充满戾气,喉间发出阵阵威胁的低吼:“你们把练羽鸿藏到哪去了?让他出来见我!!”
萨仁双手下压,缓缓上前一步,试图抚慰穆雪英狂躁的情绪:“你找羽鸿是不是?他还没醒过来,你不要冲动……”
穆雪英猛然向前一扑,狰狞道:“练!羽!鸿!在!哪?!!”
萨仁后退数步,一时间竟被穆雪英吓住,仓惶转头,下意识看向挂帘之后,仅仅这一眼,便令穆雪英确定了练羽鸿的所在。
“练羽鸿!!!”穆雪英声嘶力竭地狂吼道,“给我滚出来!!你为什么不敢见我!!!”
穆雪英不顾满身尘泥,朝着帐帘的方向死命挣扎,刹那间麻绳狠狠勒入他的皮肤,绳桩松动,连带整个帐篷亦开始倾斜。
“发生什么……阿帕你没事罢?!”其余人察觉不对,纷纷入内,那日生怕整个帐篷被就此扯倒,大喊一声,慌忙冲上前固定绳桩。
穆雪英早便等着这一刻,他蓦然回身,刚要飞身扑向那日,忽觉身后一紧,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
特木尔握着半段绳索,手臂青筋凸起,竟将穆雪英生生拽了过来。
趁此机会,那日赶紧躬身,将绳桩牢牢插入地下,手忙脚乱地将帐篷重新撑起。
穆雪英被父子二人的行径彻底激怒,他的两条手臂被绳索一圈圈绑得死紧,唯有双腿能够自如活动,他不断扑向特木尔,后者操控着手中的绳子,始终站在穆雪英的身后,绝不与他正面朝向。
特木尔动作十分灵活,且力气极大,不断将穆雪英的身体扯来扯去,阻碍他的行动,口中喃喃低语,似在念诵着什么。
那日看得暗自心惊,穆雪英如今疯狂的模样,与初见时那冷漠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形象千差万别,他想起无数次自练羽鸿眸中窥见的依恋光芒,心中不忍,开口道:“阿塔,我想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便让他进去看看罢……”
特木尔沉声道:“不可,现在让他们见面,势必还会再起冲突。”
穆雪英奔袭整整一夜,本就是饥寒交迫,又与练羽鸿大打出手,被特木尔打晕后,不过昏睡了半日,并未恢复多少体力。
不多时,特木尔稍稍放松了绳索的限制,穆雪英跪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已是精疲力竭,却仍是不死心地狠狠瞪着他。
“你们把练羽鸿怎么了……”
特木尔注视着穆雪英的双眼,似在判断他暴怒背后的含义,片刻后,他朝那日略一扬首,启唇说了句什么。
那日点点头,快步走向练羽鸿所在之处,抬手掀起挂帘。
挂帘之后,乃是一片熟悉的毛毯堆积的小山,以穆雪英的角度恰好能够看见练羽鸿的半张脸颊,他的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仍陷在幽深的梦境之中。
穆雪英整个人瞬间安静了。
练羽鸿那张苍白而虚弱的脸深深印在穆雪英眼中,周遭的一切仿佛被尽数隔绝在外,他所能感觉到的,除了寒冷,便只有练羽鸿极轻的呼吸声。
一下又一下,那么近又那么远,微弱得几近消失,仿佛只要他稍不注意,便会从眼前悄悄溜走。
良久,那日举得有些手酸,他朝特木尔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悄然后退一步,将挂帘重新放下。
练羽鸿的身影消失,穆雪英霎时浑身一震,拼尽全力朝前猛冲,那力道之大,竟将特木尔扯得一个趔趄。
“把帘子掀起来!”萨仁忙道。
那日忙不迭地点头,重新掀起挂帘,萨仁小心地走过去,将掀开的帘角固定起来,令它不会再度垂下。
当练羽鸿的面容再度出现的那一刻起,穆雪英便停止了挣扎,他保持着一个无比别扭的姿势跪坐在地,双目呆呆看向挂帘之后,表情茫然而无措。
一家人无比担心地看着穆雪英,特木尔做了个手势,示意这里有自己看着,其他人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那日拉着格根塔娜与乌尔离开帐篷,萨仁走到特木尔身后,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她的目光充斥着疼惜与悲悯,与丈夫一同静静注视着这两个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特木尔与萨仁相继离开,帐篷中唯留下穆雪英与练羽鸿二人,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连风亦无法吹动此刻的静默。
傍晚,夕阳西下,饭香传来,萨仁手捧木盆,小心翼翼地放在穆雪英身前,后者仿佛毫无所觉,仍呆呆看着练羽鸿,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又过一会,那日捧着汤药进来,忍不住看向穆雪英,身前放着的木盆早已冷透,他却自始至终一动未动,连姿势也不曾变过。
穆雪英眼皮狠狠一跳,那日身影已闯入视野,浓烈的药味随之传来,那日眼见他有了反应,表情慌乱一瞬,忙不迭地举高药碗,同时身形朝旁让去,以防阻挡穆雪英的视线。
穆雪英眨了眨酸涩的眼眸,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练羽鸿仍是不省人事,如同一具任人摆布的物件,那日垫高了他的后脑,搅了搅那浓稠的汤药,继而小心地执起木勺,一勺一勺送入他的口中。
练羽鸿只是被动地张嘴,甚至没有吞咽的意识,药水顺着喉管滑下,喝得少,流得多,将他的嘴唇染上一层苦褐色。
穆雪英握紧拳头,双目发红,一个念头如同烈火般不断炙烤着他的心。
那本来是我的位置……在他身边的,应该是我……
那日喂过药,以衣袖拭过练羽鸿的唇畔,回头不经意间触到穆雪英的眼神,心脏狠狠一跳,简直一刻也不敢多待,飞快地逃了。
天黑了,一家人回到帐中睡下,睡前通常是整个家庭最热闹的时刻,今夜却是静默无声,所有人顾忌着穆雪英的心情,如无必要,谁也不会说话。
夜深,窸窸窣窣的响声停止,所有人均已进入梦乡,除了一个人醒着。
穆雪英仍坐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一般,他呆呆望着挂帘后那一盏幽幽烛火,仿佛那是他整个生命中最深的一丝执念,又仿佛是他灵魂中的最后一缕光。
白日里,谁也不敢靠近穆雪英,他的一身绳索未除,被绑在帐篷的进门处,而练羽鸿则躺在帐中最深处、最温暖的那个地方,短短几步的距离,却像隔了千山万水般遥远。
丝丝冷风透进帐中,穆雪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萨仁送来的毛毯就掉在脚边,此刻却没有人再为他盖上了。
穆雪英没有去捡那条毛毯,他坐在地上,将脑袋缓缓埋入膝盖之间。
如果他的武功尚在,这点束缚,轻轻松松便能挣脱。可如果他的武功尚在,他便不会沦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