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之前,他问了我两个问题。”穆无岳道。
“哦?他终于肯跟你说话了?”察干抚须笑道,“他问了什么?”
第一个问题:那天在晋川外的胡人是你所杀?
穆无岳答:是的。
第二个问题:你知道我会回来救他?
穆无岳答:是的。
“这么说,他原谅你了?”
“我不知道,问完这两个问题后他便走了。”穆无岳说,“不过我想看在羽鸿的面子上,他也不至于对我视同陌路罢。”
“他们两个感情真的很好呢。”察干感叹般道。
穆无岳淡笑道:“是的。”
静了半晌,穆无岳复又开口道:“我也要走了,不能总是沉湎在过去,起码我要确保他们能够平安入关。”
察干仰起头,竭力睁大一双老眼,似在认真打量他:“将近二十年过去,你也到了我那时的年纪。”
穆无岳心中轻颤,听懂了他未出口的话——一别二十年,察干如今年过六十,不知是否还有再见的机会。
“待到关内局势安稳下来,我会回来看你的。”穆无岳道。
“陪陪你的家人罢,趁现在为时不晚。”察干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羡慕,“若我能年轻个二十岁,一定还要跟你出去闯闯,我非要到长城后头瞧瞧,汉人的领地是一片多么广阔的牧场。”
“我早便与你说了,城墙后头不是牧场。”
“胡说!”察干反驳道,“否则你们怎么牧羊?”
穆无岳一愣,二人对视,相继大笑起来。
数九隆冬,正是冬季最冷的时节,边关百姓本该闭门过冬,如今城中却是流言漫天,各地兵力集结,盖着将军印信的文书一封一封被送往京城,这一切都预示着一个可能——要打仗了。
穆无岳让过匆匆行进的士兵,抬步踏上布满寒霜的台阶,其时天空飘零着小雪,及至登上城墙,远方的一切俱笼罩在遮天蔽日的雪雾之下,风声轰鸣,仿佛有怪物潜藏其中,不住发出阵阵威胁的咆哮。
城墙之上,站着一名黑衣男子。
其人身材高挑挺拔,侧脸瘦削,颌角轮廓分明,宛若剑锋雕刻,他一手背在身后,腕间带着一串佛珠,久久凝视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穆无岳缓步走来,并肩站在男子身侧。
“好久不见,穆前辈。”赵寂主动开口道。
穆无岳点头,淡淡回道:“好久不见。”
“单于帐中,多谢穆前辈出手相助。”
“无妨。”
二人本就不太相熟,赵寂成名较晚,却是后来居上,击败了曾经名列天下第三的高手,取代了他的位置。
十一年前,穆无岳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如今再见,赵寂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气质更为内敛。
在穆无岳眼中,他既有剑的锐利与强大,亦带着武人少有的谦逊与悲悯,犹如一柄主动归入鞘中的利剑,看似平平,却绝不可小觑。
他更强了。
“要打仗了,和平的日子转瞬即逝。”赵寂的声音传来,打断了穆无岳的思绪。
“迟早有此一战,至少现在我们正站在这里。”
赵寂转头看了穆无岳一眼,似是为他的变化感到惊讶,随后道:“此前我护送曾大人进入西域,在半路遇到了练前辈的儿子。”
“他们已经平安入关,此刻应当在前往建京的路上。”
“如此,那我便放心了。”赵寂道。
“我听杨将军说,你在西域救下了突厥人的王子,如今已与突厥人达成盟约,开战之时,将会前来相助。”
“不错,我得了叶护可汗的亲口承诺,突厥与匈奴素来不和,此事对他们有利而无害。”赵寂道,“然则此次匈奴来势汹汹,纵有外援相助,仍不可小觑。”
穆无岳此前曾在匈奴营地盘桓数月,自是对其兵力有所了解,心知赵寂所言非虚,塞外胡人沉寂百年,此次联合进攻,来者不善,定然有一场恶战等在面前。
二人各自思索着,周遭陷入短暂的沉默,穆无岳打量赵寂,猛然瞥见他腕间的佛珠,不由问道:“你何时皈依佛门了?”
“我并未皈依,只是前些日子偶然翻阅经书,获得了一些感悟。”
“何解?”
赵寂长身而立,面向城墙外的另一个世界,缓缓答道: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与此同时,河西地带,浑邪王站在草坡高处,遥望中原方向,身后数万大军集结,兵强马壮,劲头强盛无两。
脚步声响起,一人徐徐行至身后,浑邪王看也未看,开口道:“虚难。”
虚难停步,一只巨大的金雕站在他的肩膀,头颅高昂,带着目空一切的姿态,俯视脚下众生。
他恭顺答道:“诸位将领皆已至帐前待命,不日便可出征。”
两个月前,消失许久的虚难再度出现,在浑邪王的怒火到来之前,带来了休屠王身死的消息。
浑邪王吞并了休屠王的领地,不久在虚难的百般劝说之下,终于同意出兵攻打玉峡关,届时与鄂戈里应外合,长城之后的中原沃土,不过唾手可得。
浑邪王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他的心底隐隐有着一种奇特之感,并未随着最初的冲动褪去,反而愈演愈烈,令他浑身血液亦为之沸腾燃烧。
不,这并不是冲动的决定,他的领地距离中原最近,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目,早在鄂戈率领部族潜入关内之时,他便已暗暗开始准备。
他一直在等,直至这个契机出现。
“好,很好。”浑邪王道,“虚难,此事你功劳最大,待我踏破玉峡关,必然少不了你的赏赐。”
虚难:“多谢王爷。”
浑邪王略微点头,眼望脚下冲天营火,不由冷哼出声:“我看那群汉狗还能猖狂几日,修炼什么秘籍心法又怎样?还不是自己斗来斗去!”
“英雄也不过是血肉之躯。”虚难随手轻抚金雕的脖颈,淡漠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雪雾,落在高耸的城墙之上。
他淡笑道:“您说,仅凭一刀一剑,又能否敌得过千军万马呢?”
这句话打消了浑邪王最后的顾虑,他蓦然仰天大笑,那笑声狂妄无比,直如雷声轰动,传遍整个营地。
刹那间狂风肆虐,长城内外所有人同时抬头,雪越下越大,带着一视同仁的无情,呼啸着将要吞没整个天地。
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