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雪英顺着练羽鸿的视线看去,亦发现了关牧秋的身影,刹那脸色骤变,随即听练羽鸿的声音道:
“师父,好久不见。”
关牧秋恍然回神,飞快掩饰了面上的失态,低声道:“我已经不是你师父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只要这声师父叫出了口,你便永远都是我的师父。”
关牧秋深深叹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练羽鸿的表情十分平静,心脏却有种好似撕裂般的剧痛,他已不会再像过去那般歇斯底里,那实在太傻、太蠢……
曾经的他也绝对不会想到,竟能看到关牧秋与廖天之同坐一侧,这两个伤害他最深的人,终于联手,要将他置于死地。
“少在这惺惺作态!练羽鸿,你卖国求荣,如今又有何脸面见你师父!”一声怒打破了满堂宁静,所有人如梦初醒,看向练羽鸿的眼神登时变了。
廖天之开口道:“说什么来什么,羽鸿贤侄,你可来得太巧,正好省了我们四处搜捕你的功夫。”
“我在半路遇到他们,便顺手捎带过来了。”俞徽微微一笑,“不必太过谢我。”
穆云昇则道:“雪英,你回来了。”
“云叔,我回来了。”穆雪英点头应声,抬眸与穆云昇对视,叔侄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心中了然。
“好了,他二人此刻同时出现,已足够说明问题。”文兴道,“穆宗主,承认吧。”
“若是一同出现便能说明问题,那全天下所有人都有嫌疑了。”穆云昇真是懒得搭理他,冷冷道,“我要证据。”
“我们这么多人亲眼所见,甚至关掌门大义灭亲,难道还不能证明他二人的罪行?”
“雪英,”穆云昇唤他,“你与胡人勾结没有?”
穆雪英:“没有。”
穆云昇:“他说没有。”
穆云昇身后,不知谁没忍住,偷笑出声,被穆雪英瞪了一眼,当即以手掩唇,再不敢作声。
“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俞徽笑了起来,“不过是一个半大的毛头小子,竟令你们如此畏惧,南方武林式微,当真不是说说而已。”
被嘲那人立时有点挂不住脸,恼火道:“俞徽,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没有任何意思。”俞徽嘴角牵出一抹嘲弄的笑,他搂着岚儿的腰,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施施然走到廖天之身旁的空位,继而坐了下来。
刹那间,所有人都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在干什么?怎会坐到那群北方人中间去?”
“俞徽,你昏了头,连自己是哪边的人都忘了??”
俞徽悠闲地摇着扇子,好整以暇道:“我哪边的人都不是,我只站在正义的一方。”
穆雪英冷笑一声,转瞬已想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当你这么好心为我们带路,原是怀恨在心,在这里等着看笑话!”
“穆公子,勿要妄言。”廖天之道,“我渡过渭水之后,拜访了数位武学大家,唯有俞宗主施以援手,愿与我们共同对抗胡人。”
南方诸人闻言均是瞠目结舌,惊得说不出话来。
穆云昇忽而叹了口气。
“廖掌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真高手。”穆云昇说着,复又扬起一抹轻蔑的笑,“不过,终究是手下败将,多一个少一个,又能对穆家如何威胁?”
俞徽亦冷笑一声:“旁人的功绩挂了一年又一年,不知穆宗主如今修为几何,比之您那天下第一的兄长,又高了多少?”
“马马虎虎罢。”穆云昇毫不客气道。
二十多年前,穆无岳与练淳风立下赌约,谁胜过的高手更多,谁便是天下第一。
俞徽之父俞咏泉,镜天泽的主人,天下第六位高手,乃是穆无岳的对手之一。
结果显而易见,穆无岳打败了俞咏泉,胜得不费吹灰之力。
世人更爱锦上添花,却无人在乎失败者的黯然失意,俞咏泉其时年过半百,早已不复年轻时的强盛,被穆无岳击败后愁闷难遣,不久后竟郁郁而终。
俞家与穆家的仇怨,亦在此结下。
是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练羽鸿初来乍到,对南方武林诸事一窍不通,穆雪英暗地里拽了拽他的袖子,抛去一个眼神,示意待出去后再与他细说。
廖天之看到了二人的小动作,心念一动,开口道:“俞宗主所说不错,我们此行无意生事,乃是为了天下正义而来。还请大家捐弃前嫌,勿要中了奸人的诡计。”
“廖掌门,你表面与穆宗主商谈,背地里却纵容手下前往穆家酒楼闹事,我想请问一下,如此行径,是否可以称得上正义?”
练羽鸿终于开口,他仍站在雅间门前,一手提着三枚木牌,正是从那三名闹事者身上搜刮来的斩胡之盟腰牌。
霎时间,全场目光集中在他一人身上,或鄙夷、或怀疑、或探究,廖天之与关牧秋联手,将他彻底逐出北方武人之列,纵然他与穆雪英再好,却终究不属于渭水对岸,此刻他站在场中,乃是真正的孤军奋战。
练羽鸿泰然处之,只因他知道,自己绝不是孤身一人。
“俞宗主,虽然你先前对我们有所隐瞒,但我依旧想请你作证,”练羽鸿继续道,“你我相遇之时,确有不止三名北方武者在得月楼闹事,是也不是?”
俞徽眉峰一挑:“确实如此。”
穆雪英适时开口:“廖掌门,关于此事,你是否该给穆家一个交代?”
廖天之歉意一笑:“既然俞宗主也这么说,那我便只好认下。众位兄弟一腔热血,不辞辛劳随我渡水,只为讨回公道,其中或许确实有一两个急性子,是我管理无方,任何损失我愿一力承担,还请穆宗主勿怪。”
“廖掌门大气,”穆雪英充满嘲弄道,“也怪我未搞清状况,贸然出手,否则定要‘好好招待’他们一番。”
“穆公子客气了。”廖天之只当听不出他话里的威胁之意,作出一副宽仁模样道,“你离家日久,自然对当下局势不太了解,不如回到穆宗主身畔,与他好好叙叙旧。”
言下之意,是催促穆雪英站队,回到穆云昇身边,便意味着选择南方武人行列,与练羽鸿划清界限。
穆雪英才不可能上他的当,冷嘲热讽道:“不必,有道是近乡情怯,我且先缓上那么一缓,活动活动筋骨,站得高了,才更好看清奸人嘴脸。”
“我们开会,你们在那跟罚站似的,成何体统。”穆云昇皱眉道,“自己去旁边搬两个椅子,莫要在人前失了规矩。”
穆雪英幡然醒悟,忙躬身搬来两把红木椅,在地板重重放下,“砰”的一声,无疑是一记狂妄至极的挑衅。
廖天之的眉头狠狠一跳。
穆云昇此言无疑默许了练羽鸿与穆雪英的关系,此刻看似他二人自成一派,孤立无援,实则仍处在穆云昇的庇护之下,更是对廖天之的警告——想动他们,自己先掂量掂量。
那文兴察言观色,冷声开口:“吵过闹过,眼下犯人已经落座,可以继续正事了罢?”
穆雪英身体向后靠在椅背,跷着二郎腿,极为无礼朝文兴一指:“当心你有命说话,没命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