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出家当道士,你爹定然饶不了我。”顾青石失笑,“至于以后的事,我现在也没想好,到时候再说罢。”
数人又寒暄几句,顾青石忽而道:“好了,我与阿启说说话,待会便送他回去,你们先进去罢。”
穆雪英有些不解:“什么?”
“穆宗主还在里面等着你们,勿要让他久候。”顾青石说着,趁着廖启不注意,朝二人使了个眼色。
刹那间,练羽鸿心中忽然有种奇怪而熟悉的感觉,仿佛看到过去的顾青石在眼前一闪而过……
不对,这事绝对没有这么简单,定然还有隐情!
只是他不方便直说,抑或不好在廖启面前出口……
顾青石眼见练羽鸿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微微一笑:“你们去了便知道了。”
走出客堂,练羽鸿径直来到那株老梅下,深深吸气,带着冷意的花香丝丝沁入鼻端,令他勉强平静下来。
练羽鸿心里没由来有点发堵,忆起关外种种,就像一场交织了绮丽与恐怖的梦,午夜惊醒,他一度以为自己仍困在那幽暗阴森的地底,从未逃离。
穆雪英从后走来,牵住他的手,低声道:“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雪英……”练羽鸿闻声回头,刹那间撞进穆雪英清亮明澈的双眸,心底蓦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伸臂将他拥进怀中。
脚步声响起,一名道童缓缓走来,练羽鸿即刻回神,轻咳一声,不自在地别开目光。
穆雪英察觉了他的企图,暗自好笑,伸指挠了挠他的手心,带起一阵涟漪般的痒意。
道童于二人身前站定,开口道:“两位客人,请随我来。”
三人行过一道狭窄的边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后院修竹成林,随风摇曳,小桥流水宛转雅致,一草一木皆是精心打理而成,当真是别有洞天。
道童领先在前,穿过狭长的走廊,脚步踏过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响,更显院落清幽寂静,犹若世外天地。
金宁城内竟然还有这种地方?
穆雪英心下疑惑,实在不知穆云昇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与练羽鸿对视一眼,后者只轻轻点头,示意跟上便是。
道童于静室门前驻足,垂首道:“这边请。”
二人一勾手指,恋恋不舍地分开,练羽鸿率先踏入房内,淡雅梅香扑鼻而来,目光扫视,却发现其中竟还有两个陌生人。
其中一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白皙清俊,乍看间恍若白玉雕就,幸而右眼下点了一颗小痣,增添几许生息,他的眉目疏朗,神态安然随和,周身散发着恰到好处的舒适之感,令人观之可亲。
此刻他正手持石杵,细细研磨着香粉,那只白猫乖顺地靠在他的身侧,伴着一下一下的抽捣之声,安心无比地打着小盹。
另一位则是个中年人,手中随意把玩着茶杯,正与坐在对面的穆云昇、虞瑱闲谈。
其人神态松弛,淡然而笑,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威仪,隐隐透出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气度。
二人皆身穿素色道袍,气质却截然不同,不似寻常修道之人。
“舅舅?”穆雪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疑惑道,“你怎么在这?”
练羽鸿闻言一怔,下意识以为穆雪英在叫虞瑱,却见虞瑱喝了口茶水,转身看来,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那名中年人闻声抬头,笑着开口:“雪英,听说你最近出了趟远门,玩得开心么?”
练羽鸿脑中“轰”的一声巨响,蓦然意识到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穆雪英只有两个舅舅,除却四王爷虞瑱之外,就只有唯一的可能——
当今天子,虞珩。
练羽鸿霎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能亲眼见到大越皇帝,一时不知究竟是该行礼,还是该跪下,抑或跪着行礼……
如若他因礼数不周而惹怒了天子,对方应当不会直接把他拉去砍头罢??
“呃……是啊,去外面玩了一圈,也就那样罢……”
穆雪英随口糊弄一句,悄悄捅了捅练羽鸿的后腰,后者光顾着紧张,整个人毫无防备,险些被穆雪英戳得一个趔趄。
虞珩心明眼亮,怎么可能看不到穆雪英的小动作,他的目光落在练羽鸿的脸上,凝视着那张久违的似曾相识的面容,不由开口道:“你就是练家的孩子罢?”
“是的,在下练羽鸿……”练羽鸿抱拳一礼,忽而又觉得少了什么,迟疑着加上一句,“呃,回陛下的话……”
虞珩被他不伦不类的举动逗乐,当即放声大笑。
穆雪英一脸惨不忍睹,简直服了他了。
“不必多礼,”虞珩略一挥手,免去了他的无心之失,“贫道若水,一介修道之人而已,别紧张,都请坐罢。”
练羽鸿僵硬点头,还没想好究竟要不要谢恩,便被穆雪英拽着袖子,强行按坐在矮桌前。
穆云昇放下茶杯,适时道:“来,我为你们引荐一下。这位便是雪英的舅舅,若水道人,这一位则是清心堂堂主,谢缙,谢道长。”
“亦是家师。”虞珩补充道。
“两位小朋友,你们好。”谢缙放下手中石杵,抬眸时眼睫扇动,温和笑道,“久闻二位大名,今日终得见面。”
“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谢缙?”穆雪英满脸不可思议,若非虞珩亲口承认,准以为他们在捉弄自己。
谢缙笑着点头,一本正经答:“是的,如假包换,我就是那个谢缙。”
练羽鸿小心翼翼地打量谢缙的面容,踌躇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问道:“谢道长,您认不认得……一个叫乙殊的小道士?”
“认得啊,”谢缙自若道,“乙殊乃是我的入室弟子。”
他就是乙殊的师父,他居然承认了……
在练羽鸿的想象中,乙殊如此不谙世事,稚气未脱,他的师父说不得应是一个性格古怪的白胡子老道……
此时此刻,练羽鸿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乙殊那张小孩似的脸,想起他如今三十四岁的“高龄”,再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三十出头的男人,彻底迷糊了。
穆雪英显然有着和练羽鸿一样的困扰,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战胜自己的好奇心:“谢道长,你到底到底多大了?”
“雪英,不得胡闹!”虞珩笑骂道。
谢缙闻言大笑,仿佛听到什么很有意思的话:“怎么,难道你们怕我是妖怪吗?”
穆雪英试探道:“毕竟乙殊他……”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谢缙并未直接回答,“皮囊肉相,随心而生,你们看我是什么,便是什么。”
虞珩颇有些陶醉道:“师父之说,当真妙不可言。”
穆雪英:“……”
这一天天的,怎么净碰上神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