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你家老二坠崖这事不大对劲。”穆无岳道。
“勿要乱说,别让旁人听了去。”练淳风低声道。
料峭春寒,涿光山间枯枝凋敝,草木零落,一片荒芜萧索的景象。
练淳风一袭白衣,与穆无岳站在奉阁之中,供台上又添新碑,众位弟子胳膊上绑着白布,俱是神情颓丧,从外头一个一个进来,在那灵位前上香磕头。
新年之夜,二师兄卫丞喝醉了酒,自山崖失足跌落,摔断了脊骨,此生再无法走动,更遑论习武练剑,已彻底成为了一个废人。
其余弟子忙传信于在外游历的大师兄,其时练淳风恰好与穆无岳同行,得了消息便马不停蹄地回来,紧赶慢赶仍是耽搁了一个月有余,却不料卫丞清醒后万念俱灰,自尽而亡,恰好死在了练淳风归来的前一天。
玉衡剑派久居深山,规矩素来简单,练淳风将卫丞遗体葬在后山,灵位立于奉阁,令师弟们挨个前来拜过,如此便算是安葬仪式。
穆无岳负手立在练淳风身旁,既不避嫌,也不忌讳,黑亮的双眸依次扫过每个前来祭拜的弟子,末了竟也走到灵位跟前,双手抱拳,恭敬拜了三拜。
“卫丞兄弟,你这坠崖之事颇有蹊跷,你我虽素不相识,但看在你大师兄的面子上,这事我帮你办了!”
仪式结束,弟子们脸上带着泪痕,三三两两围在奉阁前不肯散去,看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话里有话。
“都散了吧,今夜我来守着。”练淳风道。
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一个面容执拗的少年狠狠一抹脸颊,站出来大声道:“大师兄!二师兄武功高强,绝不会无故坠崖,请大师兄明鉴!”
其余人一见有人起了头,纷纷附和道:“二师兄在饭堂饮罢酒,道别时分明说了要回房休息,又怎会独自前往奉阁,没来由摔落山崖呢?!”
“是啊!最可疑的是崖边行迹凌乱,仿佛被人刻意毁去,只恨师兄回来太晚,痕迹俱已消失……”
“那晚我们都在饭厅吃饺子,可以相互作证!唯有一人没来,就是他最为可疑!!”
穆无岳忍不住道:“谁?”
少年们神情忿然,各自退开一步,露出站在人群最边缘的一人——关牧秋。
穆无岳眉峰一挑,露出意外之色。
练淳风责备地看他一眼,开口道:“勿要在阿丞灵前吵闹,过后我会仔细审查此事。”
一人争辩道:“师兄可是不信?前些日子他与二师兄顶嘴被罚,我与诸位师兄弟们都能作证,想来是因此怀恨在心,这才下此毒手!”
“二师兄性子最是率直,如今含冤而死,定也盼望着抓到真凶!届时大仇得报,我们定以仇寇之血,祭奠二师兄在天之灵!”
“够了!”练淳风听他们越说越难听,越说越没边,终于忍不住斥道,“不可在奉阁前搬弄是非,死者为大,待丧事结束,我定会还你们,还阿丞一个公道!”
大师兄的威严有着十足的分量,那些胆小的身形一颤,当即噤声,再不敢造次。
“真不知大师兄为什么这么看重他,武功差劲,只会对大师兄摇尾乞怜,说什么公道,分明就你最偏心。”最先开口那人不情不愿起身,口中嘀咕一句,狠狠剜了关牧秋一眼,随后与人结伴离开。
弟子们皆已离去,唯关牧秋仍站在原地,没事人般低着头,从头至尾既不辩解,也不动弹,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阿秋,”练淳风唤他,“你也回去罢。”
关牧秋闻言终于有所反应,却仍是不敢抬头,涩声道:“师兄,真的不是我。”
“我知道。”练淳风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便回房,关好门窗,勿要让人注意到你,待到丧事结束,我会着手解决此事。”
关牧秋嘴唇嗫嚅,似是想提出与练淳风一道待在这奉阁,然则一看到他身旁的穆无岳,触及他那带着玩味与审视的目光,这话登时又有些说不出口。
“回去罢。”练淳风又道。
关牧秋只得道:“是。”
待得所有人散去,练淳风长出一口气,抬手揉揉眉心,罕见地露出疲惫之色。
“本以为你玉衡剑派是清修之地,却不料竟也有如此多的事端,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如此为难。”穆无岳道。
“让你见笑了。”练淳风道,“这是你第一次来到涿光山,却不料便遇到了这种棘手之事。我独自守着阿丞便可,你也下山歇息去吧。”
“我初来乍到摸不着地方,横竖无事,不如便陪你一晚,说不得你家老二半夜显灵,前来找你诉冤,我也好跟着参详参详。”
“别瞎说,正头疼呢。”练淳风无奈地按了按鼻梁。
“你的师弟们纷纷指认那小子,你何不顺势查下去,非要拖个几日不可?”
“口说无凭,需得有证据方能定论。”练淳风道,“他性子孤僻,旁人对他早有不满,一旦出事,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我不能平白冤枉他,也不能太过偏袒,只能先等两日,让大伙消消怨气再说。”
“我就是看不上他,”穆无岳啧了一声,“这么大的人了,天天黏在你身边,出门在外也要你事事照看着,你到底是师兄还是他妈?还好他识相自己走了,不然我非给他点颜色瞧瞧不可。”
“你到底是来陪我的,还是来气我的?”
穆无岳无所谓地一歪头,横竖练淳风不是自己师兄,压根不吃这套。
练淳风轻叹出声,关上奉阁大门,坐在供台下的蒲团上,回头看了穆无岳一眼,示意他也来坐。
穆无岳走上前,一撩衣袍,毫不客气地坐在他的身畔。
“给哥哥说说罢,”穆无岳随手刮了刮练淳风的下巴,扬唇一笑,“有什么烦心事,尽可帮你解决了。”
练淳风白了穆无岳一眼,打掉他的手:“阿秋是个好孩子,从小由我照看着长大,他入门晚,天资一般,是以总是软弱忍让,却因此受了不少欺负。阿丞是个急性子,对阿秋有点看不上眼,以前练功时罚过他几次,我出面调和,却不料适得其反,只好暗地里照顾着阿秋,让他莫要与人冲突。”
“如若阿丞未出事,我原打算把掌门重任交予他。师父年事已高,闭关不出,江湖动荡,我本不愿淌那浑水,幸得与你一见如故,志同道合,令我看到些许转圜之机。”
“现在阿丞出事,只怕阿秋今后的日子很不好过,师兄弟之间误会太深,酿成如今失和反目的局面,是我这个大师兄的错。”
穆无岳却想,事在人为,能混成如今这番人人敌视的样子,除了练淳风的溺爱,恐怕也与他自身大有干系。
“话又说回来,”穆无岳旁敲侧击道,“几乎所有人都指认他为凶手,你不觉得这有点问题吗?”
练淳风淡淡道:“如若有一天,天下人都将我称之恶棍、反贼,你又如何?”
“那怎么能一样?”
“那怎么不一样?”
“你的为人,我最是了解,我知道你不会做那种事的。”
练淳风认真地看着他:“我的师弟,我也最是了解。”
穆无岳意识到练淳风有点生气了,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只得道:“行吧行吧,你这大师兄真是个又当爹又当妈的细致活,还好我家老子只生了两个,我老弟又很让人省心,否则我可没那个闲情逸致慢慢调教他。”
练淳风摇头失笑:“你最是爽快通透,若你来当这大师兄,说不得比我做得更好。”
“是啊,”穆无岳笑了起来,“若我是你,师兄弟间每每起了冲突,我就各打二十大板,谁不服我就踹谁屁股当球踢。长久下来,为了逃脱我的魔爪,他们也非得拼命练武不可。”
练淳风哈哈大笑。
良久,练淳风思来想去,终是忍不住道:“老穆,有一个问题,实是困扰了我许久。”
“说。”
“你在我心里是很好很好的,阿秋也是十分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可为什么你二人之间,也会有矛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