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先父练淳风与穆无岳意气相倾,在榆泉立下比武之约,他们广邀天下英雄,本意绝非争夺胜负,而是借此化解南北宿愿,平息武林内乱。
不曾想父亲遭人所害,毒入肺腑,最终伤重而逝。穆前辈不明真相,始终认为是自己失手错杀,负疚离去。此后,南北失和,武林历经动荡,至今未休。”
“如今,诸胡来犯,大军正于前线拼死抗敌,鄂戈潜伏境内,四处作乱,祸根未除!
我行至今日,身负先父未竟之遗志,更不敢忘记前人的恩情与重托。一人之仇,何其微小?怎比得上整个国家的生死存亡?
我练羽鸿自愿放弃至尊之位,平息这场无畏的争端。恳请各位,放下过往成见,共御外侮,守卫我大越河山!”
练羽鸿说罢抱拳,朝着场下深深一礼,他的伤势颇重,身躯摇摇欲坠,穆雪英不动声色地扶他一把,随即躬身,与他一同拜向天下群豪。
“过往种种,一笔勾销。从今往后,我穆雪英愿与练羽鸿同进退、共生死,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二人同时起身,双手不自觉地紧握,转头对视,俱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信赖与心照不宣的恋慕。
那感情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无尽孤独的时间,终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依托,不必宣之于口,无需昭告天下,只要在这一刻,握紧双手,站在彼此身边就好。
闻鸢飞静静看着练羽鸿,他最终没有说出关牧秋毒害练淳风、与鄂戈勾结的过往,为师父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若放到二十年前,她定然无法容忍,非要提剑上去,争出个对错不可,但是……
闻鸢飞看着练羽鸿那熟悉的眉眼,沉寂多年的心湖忽而泛起了酸涩的波澜。
这就是你的答案么,姐姐?
或许我也是时候放下了……
全场一片静谧,久久无人言语,众人面上神色各异,似是震惊于练羽鸿所言,又像是震惊于这番话竟能从一个少年口中说出。
化解南北宿怨,止戈为友,岂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然而放弃唾手可得的至尊之位,又需要多么大的决心与魄力?
历险弥坚,犹有此般坚韧通透的心性,着实令人敬佩。
“那个……”一道声音突兀响起,打破寂静。
“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练羽鸿与穆雪英身体骤然僵住,心底猛地升出一个极其不妙的念头——
二人循声望去,但见说话之人赫然是那被遗忘已久的,且尚有出战资格的俞徽……
这家伙一直不声不响,倒还真把他给忘了!!!
俞徽手中折扇呼啦啦摇得欢快,于场下看了许久的戏,此刻一身轻松,悠哉至极。
刹那间,无数目光齐刷刷望来,俞徽面不改色,笑得一脸无辜:“既然练羽鸿主动放弃,那这武林至尊的位置,岂不就是我的了?”
练羽鸿瞠目结舌:“我就说好像少了点什么……”
穆雪英满脸匪夷所思,简直抓狂了:“等等,不对……怎么会这样??!”
二人对视,彻底傻眼了。
廖天之如梦初醒,待看清俞徽后神色一凛,充满血丝的目光中再度燃起了希望之火。
他的喉结微动,压抑着迫切道:“恭喜俞宗主,至尊之位已是唾手可得,你……”
“省省吧,廖掌门。”俞徽悠哉悠哉穿越人海,行至穆云昇身畔,与他交换了一个颇带敌意的眼神,继而一手揽住他的肩头,用力拍得砰砰作响。
“大敌当前,谁跟你玩南北分裂,做你的春秋大梦去罢!”
穆云昇瞪他一眼,不着痕迹地避开俞徽的骚扰,云淡风轻道:“俞宗主识得大体,弃暗投明,终是功成名遂了。”
廖天之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劲,嘴唇不住发抖,难以置信地怒瞪向俞徽:“你这个混账……竟然连你也骗我?!!”
“哈哈哈!哪里哪里,都是穆宗主教导有方!”穆云昇越抗拒,俞徽就越要贴上来,装作亲密地揽着他的脖颈,暗地里使劲勒他。
这下穆云昇终于挣脱不开,他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动声色后退一步,狠狠踩住俞徽的脚。
俞徽表情略微扭曲,却仍强撑道:“不枉我以身饲虎,背了个叛徒的骂名,终于找到了你作假贿赂、谋害同道的证据!你这种人成为武林至尊,这天下才要大乱了,廖掌门!”
得到穆云昇的确认,穆雪英才真正放下心来,随即怒道:“原来你们早就留好了后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穆云昇:“呵呵,你不是……也没问过我么……”
练羽鸿松了一口气,仅凭三言两语,很快明白了前因后果——
廖天之以金钱贿赂俞徽,诱使他加入自身阵营,并在比武时适当相让,却不想俞徽、穆云昇、谢缙等人联手,来了个将计就计,反倒把廖天之骗了个团团转。
练羽鸿回忆过往,即便在画舫之上,当众宣布身份之后,俞徽也并未对他们显现出任何敌意,其实他这卧底做得也不怎么谨慎,幸而廖天之刚愎自用,离了顾青石,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这才给了他们可趁之机。
不过……看他们这般水火不容的相处,可以确信二人联手一定是出于家国道义,绝非私心……
练羽鸿将无关想法驱逐脑内,正色道:“俞宗主与我等志同道合,实是再好不过,我练羽鸿既已放弃至尊争夺,绝无反悔之理,恳请俞宗主这便登上至尊之位,执掌武林,率众御敌!”
俞徽肋下挨了一胳膊肘,终于放开了穆云昇,摆摆手道:
“武林至尊听起来就很麻烦,这事不急,我欣赏你,倒想与你比试一番。不过你先前连战二人,此刻交手,胜之不武,待你伤势痊愈,待到天下太平,咱们再好好比试一场!”
“哦?真的吗?”穆雪英心念微动,跃跃欲试道,“那也把我也带上呗?”
俞徽笑道:“瞧你叔这吃人般的眼神,那我定然是非得答应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