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羽鸿又为她高兴，又有种淡淡的说不出的感伤，他轻声问：“小姨，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当然，”闻鸢飞淡淡笑了起来，那笑容很美很美，犹如昙花般罕见绽放，却是无比夺目，“只要我们的心是一起的，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也终会再次相见。”

是夜，穆家上下一片安然，没有了胡人的侵扰，守卫撤去，所有人都放松许多，偶有伙计提灯而过，打着哈欠无聊守夜。

一道黑色的人影潜入院中，与那守夜的伙计相距不过数尺，几乎可说是擦身而过，竟是未被发现。

他的脚步无声无息，于内宅中转了一圈，穆雪英房中灯火通明，时不时传来说话笑闹之声，穆云昇与温沁的房中则熄了灯，想必早已睡下。

黑影站在黑暗之中，静立片刻，最终还是没有上前的勇气，转身离开。

不多时，无味阁的大门被推开，月光裹挟着一道狭长的人影踏入其中，满墙书架犹如无数过往的幽灵，悄然伫立，无声地望着这位闯入者。

阔别十年，穆无岳终于再次来到无味阁，纵然空无一人，心底大石却仍未减轻半分——

这里是他与练淳风在穆家所待最久的地方。

无味阁上下贯通，仰头向上看，阁顶高如通天，幸而上头开了一扇小窗，洒落少许月光，这才有了一丝仍在人间的真实之感。

穆无岳抬步，在无味阁中缓缓走动，不住转头打量，时不时轻点架上书籍，这里与他离开前并未发生太大变化，还是那么大、那么空，一点也不热闹。

穆家已经放出消息，再过几日，便要将无味阁中的秘籍公布于众，届时无论是南边搜来、北边借来，抑或是自西域抢夺而来的，都将不会再有任何分别。

这便是穆无岳与练淳风创立无味阁的最初原因，搜罗天下武功，平等地交还于天下人的手中。

他们坚信，只要天下武者所学武功相同，便不再有门户的束缚，南北之争亦将不复存在，武林方可迎来真正的统一。

没想到，自己与淳风未能做到的，最终还是被他们完成了。

“越厉害的功夫，就放在越上面，我玉衡剑派的功夫自然是最顶级的。”练淳风大言不惭道。

“吹牛也不怕闪了牙。”穆无岳满脸嫌弃，“一本残缺的破剑谱，还最顶级，白给我都不要，赶明就把它扔出去。”

“你这小庙，还真以为能容得了我这尊大佛？”练淳风毫不留情地回呛道，“要不是我收拾行李时拿错了剑谱，你还看不着这稀世珍宝呢！”

往昔之言犹如回音般在黝黑的深阁中阵阵传开，穆无岳倏然起身，三两步踏在书架上，一跃直奔阁顶而去。

穆无岳轻扣阁顶书架，摸索着寻到一处凹槽，随手拿起边上一本绝世功法，以书脊卡进槽中，机关登时破解，遮挡木板滑落而下。

木板之后，是一处小小的暗格，其中放着一本书册，正是玄离剑法的剑谱。

这是他与练淳风的秘密之地，就连穆雪英也不曾知晓。

练淳风得到这本剑谱时，本是残缺不全，后来他将剑谱随身带出，遇到了穆无岳，二人打败无数高手，搜罗无数秘籍，在穆无岳的帮助之下，最终自创招式，补全了残缺之处。

只可惜他没来得及把剑谱带回去。

穆无岳拿起剑谱，随手翻了翻，其上写满了闲谈与批注，有他自己的、有练淳风的、也有关牧秋的……

无数记忆涌入脑中，穆无岳以书掩面，最终长叹一声。

待到回头见了羽鸿，便把剑谱还给他罢。

穆无岳将书册卷起，贴身仔细收好，随后合上暗格，轻轻落地。

“你回来了。”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穆无岳起初听到之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随即浑身僵住，犹犹豫豫，竟是不敢回头。

“怎么不说话？”那人又道，“莫不是毁容了面目全非，不敢见人了罢？”

穆无岳心知再也躲不过，终于转过身，低声道：“阿昇。”

“哦，你还知道我是谁，还以为你老糊涂了，找不到回家的路。”穆云昇面上带着几分倦意，他身着里衣，肩上披着外袍，分明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穆无岳目光下移，却发现他脚上却没有穿鞋。

穆无岳百感交集，却并未戳破弟弟的狼狈，他嘴唇轻抿，最终道：“阿昇，我回来了，回来就不走了。”

“别啊，”穆云昇毫不在意道，“你要有事就去办，我绝不阻拦。”

“我不走了，真的不走了。”穆无岳眼中似有水光闪烁，他道，“这些年来真是辛苦你了。”

穆云昇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挖苦他，闻言倏然一静，似是有些不知所措，半晌后终于点了点头：

“嗯，回来了，回来挺好的，看到你没事，我也放心了。”

早秋，恰是繁花未尽，红叶未红的时节，榆泉大青山上仍是一片绿意盎然，美不胜收。

大青山顶有一座前朝古殿，殿外古树参天而立，枝干遒劲直指苍穹，草地、溪流、石阶间铺满细碎的光斑，偶有风过，卷起三两片落叶。

穆雪英转过身，剑诀引动纯白剑身，动作飒爽舒畅，摆开起手式。他一袭素色武袍，身形高挑挺拔，姿容俊美，于明媚的阳光下勾唇一笑，更显生动灿然。

穆雪英朗声道：“金宁穆氏穆雪英。”

“涿光山玉衡剑派练羽鸿。”练羽鸿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刃偏转，阳光穿透翡翠般冰透的剑身，将二人对峙的身影映在山水之间。

二人异口同声道：“前来遵行二十年之约！”

“请赐教！”

霎时间狂风涌起，枝叶疾震，双剑同时刺出，阵阵金鸣之声响彻山林，剑风裹挟着落叶，一触之间爆散开去，群鸟惊飞。

“不是吧，来真的？”练羽鸿小声道。

穆雪英嘴角勾起，挑衅道：“怎么，你怕我了？”

练羽鸿笑了起来：“我才不怕你，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穆雪英闻声动作一顿，忽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正打着架呢，怎么突然表白起来了，实在是太犯规了！！

角力之际，二人对视，眼中倒映着彼此的身影，恋慕之情几乎无处遁藏，穆雪英心中一动，倏然伸长了脖子，越过交叉的剑刃，轻轻吻在练羽鸿唇上。

练羽鸿：“！！！”

练羽鸿脸颊飞红，蓦然泄了力气，穆雪英轻而易举地突破了他的防线，将剑身虚虚抵在他的肩上。

穆雪英：“哈哈哈哈我赢啦！！”

练羽鸿简直又好气又好笑，一念骤起，倏然扔了长剑，一把抱住穆雪英，将他按倒在地。

“你干什么……”

练羽鸿以双腿夹住穆雪英，拧动腰身，抱着他在草丛中打了个滚。

穆雪英立时反应过来，亦弃了雪锋不顾，手脚并用地抱住练羽鸿，开始与他较劲。

二人滚到平台边缘，练羽鸿忽觉身下一空，忙反向滚回去，弓起身子阻住坠势：“当心！要掉下去了！”

“就是要掉下去才好玩！”

穆雪英猛地翻身，二人瞬间失去平衡，沿着山坡骨碌碌翻滚下去。

那一刻，整个世界开始旋转，无数光影交错跃动，长发纷飞，清风穿林，草木的清香溢满鼻端，将二人温柔地包裹其间。

穆雪英舒展身体，发出撒欢的大笑，练羽鸿将他紧紧箍在怀中，终于再也克制不住，与他一齐大笑起来。

那笑声传了很远很远，沿着青绿的草地洒满整个山坡，融入灿烂的阳光，遍布偌大天地，经久不散。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