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等放假?”
“可我不想死。”
江凭歪了下头,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动作看起来是轻佻的,但语气能听出来他有一点害怕,至少,他有一点难过。
在月光下,他的头发显得毛绒绒的,像只掉了队的小狼崽子。
常渺听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敢随便说话,毕竟这个年纪的小孩都敏感得不行,一句话不如意就寻死觅活的,她可担不起这个责任,“你乖乖量体温吃药睡觉,就不会死。”
“……我先说好哈,心理医生不是我们校医的工作范畴。”常渺又补了一句免责声明。
听到常渺这么说,江凭有些失望地摇摇头,转身要走。
“这么晚了你去哪?”
“不用你管。”
“本来不想管,可你要死要活的,我不敢不管。”常渺跟上去,“你非不回宿舍我也拉不住你,但我得跟着你。”
“我回宿舍。”
“真的?”常渺没打算相信他。
“真的,”江凭无奈地哼笑一声,“而且我也没要死要活,我只要活。”
“要活你不老实配合治疗?!”
江凭又笑了一下,常渺都怀疑自己眼花了,不然怎么会看见江凭的笑里有一些触角在伸向自己?
“走了,你回去吧。”江凭走出去十几米才想起来摆摆手,但没回头。
常渺就站在原地那么看着他,纠结到底要不要一路护送他回宿舍,刚刚的那些触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她的心,犯懒和责任感在不停地拉扯。直到江凭突然矮了一截,通俗来讲就是晕倒了,常渺心中大叫不妙,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还好江凭是往侧边倒的,没有摔到后脑,而且也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是紧闭眼睛大喘着粗气。常渺用力把他推着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摸他的额头,滚烫。
“江凭,没事吧江凭……”
江凭缓缓睁开眼睛,睫毛颤抖着,眼神有些呆滞。他少有这种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时候,看他这么虚弱,常渺的气消一大半,满心都是“幸好”。江凭缓过来一点后,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头靠在常渺的颈窝里,头发扎得常渺浑身刺挠。不仅浑身刺挠,常渺因为是跪坐在地上的,被这么个一米八多的人压着,腿又疼又麻,还动弹不得。
“你感觉怎么样?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吃药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你晚上去哪了?”
“……你好烦啊。”江凭有气无力地说。
“我是医生!”常渺的气又回来了。
“……你好啊,常医生。”
“你什么好?!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大半夜的乱跑什么?”常渺没忍住使劲给了江凭胳膊一拳,捶起来软绵绵的,她又有点后悔劲使大了,“能起来吗?能起来就自己站起来走,跟我去医务室。”
江凭轻微晃了下头,表示不行。
“不能就在这躺着,我去叫人来抬你。”
常渺刚要打电话给陈嘉煜,却被江凭抓住了小臂,只不过他的手什么力气,一路滑到了常渺的手心里,最后被常渺的指尖挂住,没有落到地上。很大、很沉的一只手,虚虚地握着常渺,热乎乎的,失去了所有原本的攻击性。
“又怎么了?”
“别。”
“不让找人你就躺这儿吧,躺一晚上,把自己烧死。”
“不至于,”江凭松开手坐起来,两条腿蜷曲,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扶着头,看起来恢复一些了,“我没那么脆弱。”
常渺站起来,叉腰等着看他又想作什么妖。
“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不能。”常渺说,根本没等江凭的话音落下。
“就一会儿。”江凭抬头看着常渺,这次他的眼皮是真的抬不起来了,疲惫感让他看起来像被关了吹风机的气球人。
常渺看他这模样,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就一会儿,你最好是为了恢复体力之后跟我去医务室,不然我这就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让你离死期更近点。”
江凭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垂着手,低下头看着地面,什么也不说。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甲型倒是很好看,左手食指贴了一个已经磨得脏兮兮的创口贴,看起来特别有力量感,不过手腕又很细,突兀的血管像藤蔓依附在上面贪婪生长。他一低头,颈椎也凸了出来,包在薄薄的皮肤下面,如同连绵的小山丘,一直连绵到白色的校服领子下面,然后变成华北平原一样宽广的脊背。
常渺在心中哀叹,多美好的少年,可惜是个小混蛋,希望别长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