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常医生。”
“你为什么要走?”江凭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说好了自愿去留的吗?”常渺推了江凭一把,“也许是最后一面了,去跟你哥好好道个别。”
江凭站在原地没动。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在乎的人竟然都要走。现在的江凭,处于一种看到自己设计的机器人不按设定路线行走并回头给他一巴掌的不可置信中。
常渺叹了口气,拍拍江凭的背,再次当起了他的嘴,“天意,你一直都知道江凭是你弟弟对吧?这小子其实挺在乎你的,也很在乎你们的妈妈,当然了,你在不在乎你们妈妈我就不知道了,但我想,你应该挺在乎这个弟弟的吧?既然都要走了,那不如拥抱一下?”
常渺又推了江凭一把,这次直接把他推到了高天意伸手就能抱到的地方。高天意犹豫了一下,伸出了手,但不是拥抱,而是单手扶在江凭的肩膀上,拍了拍。像一个哥哥一样。
或许多少次,高天意也想过,自己可以像一个真正的哥哥一样,带着弟弟一同站到母亲面前。无数次在校园里,在街道上,看到这张与自己相似但冷酷的脸,看到他垂着头独来独往的身影的时候,常渺不知道,高天意会心疼弟弟吗,还是羡慕?
“他这个先知,当得很痛苦,也很辛苦,他希望你们都能活着。”常渺说这话的时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因为“都能活着”,就快要变成一句空话了,“你不要怪他。”
江凭终于控制不住,伸出手用力一巴掌把高天意推开之后冲出了宿舍。
“我去找他。”
常渺不知道江凭哭了没有,至少在找到他的时候,江凭已经没有眼泪了。他一个人坐在宿舍楼外背面的墙角里,缩在那里,抱着自己的头埋进膝盖,就像那天半夜在操场上晕倒时的样子。
他又变成了一只毛绒绒的小兽。
常渺走过去,蹲下来,抱住他,让他能倚靠在自己的胸口。
“为什么你们都他妈的要走?!”江凭大吼,但没有推开常渺。
常渺抚摸着他逐渐柔软下来的身体,用下巴抵着他的额头,像一个母亲。像她永远失去了的母亲的怀抱。
“江凭,你要理解。”常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能够安慰江凭,“你们这些学生病得很怪,说严重不算严重,但又找不到病灶,吃的药也是治标不治本,按理说她跟你都应该住院,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医院了……她很聪明,你哥也很聪明,他们已经想到了自己的结局,并且想要主动走向那个结局。我猜,她应该是在甜酒有特别想吃的东西吧,平时你们都住校,没什么机会出去,现在能出去了,吃些自己想吃的,去看看自己想看的美景,也算没有遗憾了。你哥他不是不要你了,他只是……他们都挺理性的,也挺勇敢,就让他们去吧。”
江凭老老实实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但常渺看出来了,他还是没懂。
笨蛋!常渺叹了口气,“意思是,他们都知道,她马上就要死了,她要不行了。事实是这些生病的学生们,如果不能靠自己的免疫力撑过去的话,都会不行的,早晚的事,尤其是宋芳菲这种重症,还有你。”
江凭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应该能感觉得出来,以她的身体状况,以现在这个医疗情况,她只能等死,而且很快就要死了,所以,”常渺再次抱住江凭,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她不想等死,她想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你哥哥作为她的男朋友,肯定是要陪她一起的,这是他们最后的时光了。”
江凭在恍然大悟的一瞬间站了起来,然后整个人泄了气。
常渺不敢想。她不敢想,像高天意和宋芳菲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被迫经历这些,本该拥有怎样灿烂的人生。宋芳菲的成绩虽然不如高天意,但两个人大学至少可以同城,高天意考清华北大的话宋芳菲可以试试对外经贸,高天意考复旦的话宋芳菲可以试试华东师范,就算不在一个城市,现在交通这么发达,只要别太远,两个人也时常可以见面。等毕了业,他们可以一起打拼事业,一起在繁华的大世界里建立自己温馨的小世界,未来有无限的可能。
可现在全都不可能了。他们的未来都被江凭的梦给毁了。
滚烫的泪水滴在常渺的手臂上时已经变得冰凉。
江凭终于抽泣了起来。
常渺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三分钟,让他喘口气,让他脆弱,让他放下一切,她来接住他所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