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校规’有不合适的地方,他跟那些老师们还在实验楼里商量。”
“他定校规?呵!”常渺想到江凭以前问题少年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真是倒反天罡,他还有定规矩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吧!”
说到“做梦”这个词,常渺感觉自己被针扎了一下,还好年贺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一切都起源于江凭的破梦。但是,常渺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有一种说法是,通常来讲,人们会梦见认识的人,至少知道自己梦见的是谁,才会看到那个人的脸究竟是什么样子,陌生人的面容都是模糊的。而常渺与江凭,在江凭发烧之前,百分之百是没有见过的,小时候的那个江凭,常渺更没有见过。
所以真的见到江凭以后,常渺当然也没有认出他。
那么,到底为什么常渺会和江凭在梦中相遇,又在现实中重逢,就很值得深究了。
比起像常渺这样的陌生人,江凭肯定是梦到过自己认识的人更多,为什么他们没人发现梦变成了现实?为什么似乎只有常渺和江凭是“同类”?
江凭一定还有秘密没有说。
带着一肚子的问题,常渺走进实验楼,但没有走到争论的中心去,而是站在门口,停在了她看到江凭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坐在那个宽敞的楼梯上,江凭坐在艾冬旁边,他们两个几乎是正中间的位置,面对着常渺,面对着外面的光。
虽然没进过地狱,但江凭现在的样子,很像是坐在黑暗的地狱王座上的撒旦。冷漠地,玩味地,似笑非笑地,还有些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人们在为了一些在他看来根本不值得费心的东西争论不休。常渺突然有些怕了。
她看着江凭,看着他经典的微微歪头的姿势,和隐没在黑暗中的眼睛,突然感觉他好陌生。
这话倒也不对,常渺本来也才认识了江凭没几天,熟悉根本算不上。非要说的话,她其实并不真正了解他,常渺所看到的江凭都是他故意表现出来的样子,只有偶尔很少一部分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心思——为什么可以这么评价呢,因为江凭这个人没有“定性”。
拿年贺来说,虽然他话少,不喜欢表达自己,闷闷的看起来很难接近,但只要和他相处一段时间,就能熟悉他整个人的磁场,哪怕你还是不了解他的想法,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哦,这是年主任”。年贺的内核就像个黑匣子,你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但能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它是黑匣子。年贺很稳定,他不会故意隐瞒或是刻意引导什么,所以不用怎么详尽地了解他,也会觉得他真实、可靠,有天然的安全感和吸引力。
陈嘉煜就更好说了,他就是一个清澈活泼的大学生,一个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天真少爷,他很简单,吃几次饭就能和你掏心窝子,把你列为自己人。
但是江凭,他虽然表现得和其他的通常意义上的不良学生一样,令人讨厌的同时又十分有趣,但只要多跟他接触接触,就会发现他其实纯是在“跟风”,那些并不是他真正想做的。他的所作所为毫无规律,心思一层套一层,情绪时好时坏,演戏信手拈来,完全是出于他当下的需要,除非他自己愿意表露,否则根本没办法得知他的真实意图。
常渺很害怕这样的人。
江凭似乎是发现了常渺的警惕,特意换上了一个轻佻又暧昧的笑脸,招手让她过来。
常渺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心态,安慰自己:不论江凭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没说,至少,至少目前,自己和江凭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信任是合作的第一要义。
“常渺!”陆肖第二个看到了常渺,“你,你没走啊?!”
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常渺,像在看一个叛徒,一个炮灰,一个被抛弃的使臣,一个不该回来的人。
“谁说我走了?”常渺大声告诉陆肖,也是告诉所有人,“我不会走的,暂时,也可能一直。”
“她当然不会走。”艾冬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常渺,又看了看江凭,“人到齐了,现在可以定了吧?”
“我说了,我不拿主意。我很开明的,不搞独裁,”江凭站起来,张开手臂迎接常渺,但常渺没有接受,“不过,我还是想先听听她的意见。我的意见不重要,但她的意见对我很重要。”
“看我干什么?我跟他可不是什么多好的关系,你们是不知道,他之前差点杀了我。”常渺故意真假参半地说,“伴君如伴虎啊。”
“什么?!”陆肖还真的被吓到了。
“他要掐死我。”常渺越是说得跟笑话似的,所有人就越是害怕江凭,也顺带害怕常渺,现在他们两个人都被视为疯子了,只有梁珍妮在一旁愁容满面。
常渺往梁珍妮的旁边一坐,翘起二郎腿,“既然我也得在这里继续待一段时间,那把你们拟定的‘校规’拿来看看,你们定出来的规矩,我还真不放心。”
艾冬从几个老师那里把散乱的几张纸收起来递给常渺,就站在那里没动走。既像个保镖,又像个看守。
好乱。尤其是前面几条,已经被乱七八糟的线条糊得根本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了。常渺粗略地看了一下那些“校规”,果然和她想的差不多。被规训好的人是这样的,毫无创造力,只能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像传送带上的流水线商品,最后都成为自我驱动的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