坞中一座旧亭,亭内坐着一个人。背对月光,手执折扇。
他听见脚步声,微微转头。
“你来了。”
那人点头。
“多年不见,你还是那样。”
“你也老了。”
“呵,我老得慢,只因我等得久。”
“等我?”
“不错。”
亭中人转过身来,脸色苍白,眉目温文,却让人不敢直视。
“六年前,我以为你死了。”
“你也该知道,我不是容易死的人。”
“可我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那人淡淡道:“我若不回来,你怎会安心?”
亭中人轻轻一笑:“你想杀我?”
“我来,只为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当年你为何要毁了‘风听门’?”
亭中人沉默良久,忽然叹息:“因为那门太强。”
“所以你要让它灭?”
“江湖要平衡。太强的门派,只会让人不安。”
那人眼神一沉:“所以你杀了他们。”
亭中人摇头:“我没动手。”
“但你下的令。”
亭中人扇轻摇:“你错了,不是我下令,是——她。”
“她?”
那人微微一愣。
亭中人指向花林。
花林深处,一个白影缓缓走出。
那是白衣女子。
他怔住。
她神情平静,步伐轻柔。走到两人中间,抬头望他一眼,轻声道:“对不起。”
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出声:“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你死。”
“所以你背叛了我?”
“那时你若不走,他不会放过你。‘风听门’也不会放过你。”
“于是你让他们全灭?”
她闭上眼,声音颤抖:“我以为……只要毁了门,你就能脱身。”
“所以你害了他们。”
“我没想到会那样!”
风吹起她的衣角,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
他看着她,手指微微颤动,终是放下。
“原来如此。”
他说这三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风还冷。
亭中人笑了:“她做的,不过是替我成全你。你该谢她。”
他忽然转头,眼神如电:“你——该死。”
亭中人扇一翻,一缕光影划开空气。
“动手吧。”
话音落,风声骤起。
花叶乱飞,剑光不见。
两道影子在花间交错,转瞬即分。
亭中人衣袖破裂,退了三步,手中折扇折成两半。
他脸上仍带笑:“不错,‘听风诀’已臻化境。”
“你还是不改。”那人冷笑,“嘴比命硬。”
亭中人忽然一掌拍出!掌风如浪,席卷花林。那人身形一转,背靠亭柱,右掌反击。
两股劲道相撞,空气似乎一滞。
他忽听到耳畔一声低叹:“住手!”
白衣女子冲上来,双臂张开,挡在两人之间。
掌风未至,却已无法收回。
那一瞬,风停了。
花瓣在空中凝住——然后缓缓落下。
女子身影一晃,缓缓倒下。
他伸手接住她,手臂微颤:“你——”
她眼神柔和:“这一次……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走。”
“别说话。”
“风……好凉。”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飘散在夜色里。
他紧咬着唇,目光黯然。
亭中人看着这一幕,沉默。
许久,他轻轻道:“她死了,你也该放下。”
“你不懂。”
“我懂。江湖就是这样——”
“错。”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江湖是人,不是这样。”
他缓缓站起,双掌一错。
风卷起,亭中竹影如蛇,绕过亭中人。那一瞬,亭中人神色微变,脚步一错,却已避不开。
一声轻响,他退了七步,嘴角泛出一丝苍白。
他望着那人,忽然笑了:“你赢了。”
那人转身,不再看他。
“赢?我什么都没了。”
他抱起女子,缓缓离开。
风中,只有花瓣落地的声音。
日出。
杏花坞的花瓣铺了一地,亭中空无一人。
掌柜远远走来,看见那一地残花,轻轻叹了口气。
有人说,那夜之后,“听风诀”的传人再未出现。
有人说,他与那女子隐入深山,不问江湖。
也有人说,他其实未死,只在风中。
因为,每当夜风起,人便听见那微弱的声音——
像有人在低语:
“风,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