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在谱册上做了手脚?”
“昨夜。”沈青崖撕开染紫的衣襟,“用乌蕨汁混合松烟,写在页面夹层。遇热显形。”
少年转动烤鱼:“所以那些金芒是你早布置好的?”
“但浙东五鬼自相残杀并非我设计。”
两人同时沉默。溪水哗哗流淌,掩盖了某种不安。
最终顾无踪递过烤鱼:“你在怀疑我。”
“五鬼搬运术最忌气息紊乱。他们失控时,我闻到苦艾草的味道。”
“你认为是我下毒?”
沈青崖凝视跳跃的火焰:“苦艾草生长在青云门旧址。而知道这个秘密的,世上只有两人。”
“你和我。”少年放下烤鱼,“所以你在说,是我背叛了你。”
“我在等一个解释。”
顾无踪忽然扯开衣领。他心口处有个紫黑掌印,边缘泛着金线。
“三日前,有人用青云绵掌伤我。条件就是用苦艾草引发五鬼狂性。”
沈青崖指尖轻触掌印:“不可能。青云门除我之外,再无传人。”
“所以伤我那人,”少年声音干涩,“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火光噼啪作响。
沈青崖凝视掌印良久,突然并指如剑,点向自己眉心。
“你做什么?”
“证明清白。”他指尖在额间划出血痕——没有红色,只有淡金液珠渗出,“三年前师父削去《意气谱》一角时,也在我体内种下‘意气锁’。若起恶念,金液逆流攻心。”
顾无踪抓住他手腕:“我相信你。”
“但我不相信我自己。”沈青崖眼神空洞,“因为伤你那人,可能真的是我。”
第五回双生
很多年前,青云后山有个禁地。
不是险峻悬崖,也不是毒虫巢穴,而是镜窟。
三百面铜镜布置成迷阵,据说能照见人心漏洞。沈青崖十岁那年误入其中,看见镜中映出另一个自己。
那倒影会说会笑,甚至会施展他不会的招式。
师父发现时,铜镜全部碎裂。老人只是叹气,说这是“意魔丛生”。
“你从没提过这段往事。”顾无踪添了新柴。
“因为镜窟后来被填平,所有知情人都三缄其口。”沈青崖拨动火堆,“但现在看来,那个倒影……或许真的存在。”
少年忽然掀翻烤架:“够了!”
火星四溅中,他扯下腰间布袋倾倒。数十件物品滚落——银针、药瓶、鱼钩,还有半块乾涸的墨锭。
“三年来我们同行同止,你若能分出身外化身,我岂会不知?”
沈青崖盯着那半块墨锭:“这是……”
“你去年练字用的。我留着本打算等你当上掌门时,讨个墨宝。”
远处传来夜枭啼叫。
两人同时出手——
顾无踪银针射向溪水对岸,沈青崖掌风扫向身后古树。
暗器落空,掌风也只惊起几只宿鸟。
但空气里弥漫的杀意真实不虚。
“他来了。”沈青崖缓缓起身。
顾无踪忽然按住他伤口:“等等。若真是你镜中倒影,他会不会也有意气锁?”
这句话如同闪电划破夜幕。
若镜中人真是沈青崖的映照,那么所有弱点都会相同,所有制约也会共存。
第六回照影
闯进火光范围的是个披斗篷的人。
他身形与沈青崖别无二致,连腰间锦囊的磨损处都相同。
“把最后一页交出来。”来者声音像是隔着瓦瓮发出,“否则下次我不会只打伤你朋友。”
沈青崖踏步上前:“你先告诉我,镜窟里的倒影怎么会走到阳光下?”
斗篷人轻笑:“你以为填平石窟就能消灭我?意魔生生不息,只要《意气谱》还有传人,我就永世不灭。”
顾无踪突然插话:“你们青云门的事我不管。但伤我这事,要怎么算?”
“你想如何?”
“接我三针。”少年掌心浮现三根金针,“不敢接就证明你是幻影。”
斗篷人掀开兜帽。
火光映出的面容让顾无踪倒吸凉气——那不是沈青崖的脸,而是他自己的容貌。
“很意外?”斗篷人用顾无踪的嗓音说道,“你能学千手先生的技法,我就能模仿你的全部。毕竟映照人心的不只有铜镜,还有活人的眼瞳。”
沈青崖突然想起:三日前顾无踪受伤那晚,他们曾在溪边对视良久。
“我明白了。”沈青崖撕下《意气谱》封底,“最后一页就在这里。”
纸张在火光中舒展,上面竟空无一物。
斗篷人怔住:“这是什么意思?”
“师父临终前说,《意气谱》最重要的不是文字,是留白。”他将纸页投入火堆,“现在最后一页也没有了。”
火焰吞没纸张的刹那,斗篷人发出凄厉嘶吼。他的身体像蜡像般融化,最终只剩满地水渍。
顾无踪忽然咳嗽起来。
他心口的掌印随斗篷人消失而淡去。
“这是……怎么回事?”
沈青崖望着渐熄的火焰:“他从来不是实体,而是寄生在猜疑里的心魔。苦艾草、绵掌伤,都是我们互相怀疑时产生的幻觉。”
少年茫然触碰恢复如初的胸口:“所以根本没有幕后黑手?”
“有。但不在外界。”沈青崖指向自己心口,“在这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