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转动松枝:“所以那些金彩是你早设好的?”
“但琅琊砚叟自缚非我所愿。”
两人同时缄默。涧水泠泠作响,洗濯着某种疑云。
最终楚轻尘递过茶饼:“你在审视我。”
“洮河砚最忌阴阳逆乱。他失控时,我闻到龙涎香的气息。”
“你认为是我作祟?”
陆研舟凝视跳跃的焰心:“龙涎香唯皇室秘藏。而这秘辛,世间仅四人知晓。”
“你,我,今上,还有令祖。”白衣人折断树枝,“所以你在说,我背弃了誓约。”
“我在等你解惑。”
楚轻尘忽然扯开衣领。他肩胛印着靛青符文,状若破碎的笔架。
“七日前,有人用点睛笔伤我。条件就是用龙涎香引动砚叟狂性。”
陆研舟指尖轻触符文:“不可能。点睛笔除我之外,早已失传。”
“所以伤我那人,”白衣人语声低沉,“擎着你的印章。”
柴堆噼啪作响。
陆研舟凝视图符良久,突然并指如锥,刺向自己膻中穴。
“你做什么?”
“验明本真。”他指节在胸前擦出浅痕——不见血色,唯有细碎晶光飘散,“七年前祖父授我《文心鉴》时,也在我气海种下‘文胆锁’。若存恶念,晶芒透脉焚经。”
楚轻尘扣住他手腕:“我知你。”
“但我不识己身。”陆研舟目光渺远,“因伤你之人,或许真是我。”
第五折印冢
很多年前,陆家印冢有座禁楼。
不是藏书重地,也不是藏宝秘库,而是影壁。
七重影壁环环相套,据说能照见功业瑕疵。陆研舟十四岁那年误入其中,看见壁上浮现未竟的诗文。
那些残句会吟会叹,甚至会衍化他不曾读过的篇章。
祖父寻到他时,影壁尽数蒙尘。老人只是叹息,说这是“文魂反噬”。
“你从未言及此事。”楚轻尘添了新柴。
“因影壁后来被拆除,所有拓片皆化为飞灰。”陆研舟拨弄炭火,“如今观之,那些破碎的墨迹……或许真实存在。”
白衣人忽然掷碎茶盏:“够了!”
瓷片纷飞中,他扯下腰间玉佩掷地。清脆响动里,十余件物品滚落——玉印、纸镇、茶饼,还有半幅焦枯的拓片。
“九年来我们同砚而书,你若能分化灵识化身,我岂会毫无感应?”
陆研舟注视那半幅拓片:“这是……”
“你去岁临《兰亭序》用的。我留着本打算待你重开文心阁时,作贺礼。”
林深处传来猫头鹰啼叫。
两人同时出手——
楚轻尘玉印射向溪中暗礁,陆研舟笔锋扫向右侧古松。
暗器落空,笔锋也只惊落几截断枝。
但夜色里弥漫的威压真实不虚。
“他到了。”陆研舟缓缓起身。
楚轻尘突然按住他额痕:“且慢。若真是影壁倒影,他会不会也有文胆锁?”
此言如同冰锥刺破晨雾。
若壁上影真是陆研舟的映照,那么所有枷锁都会同在,所有制约也会共存。
第六折无文
踏入曦光范围的是个戴帷帽的人。
他身形与陆研舟如出一辙,连腰间玉佩的绦子都相同。
“把终章交来。”来者声音像是隔着水帘传来,“否则下回我不会只伤你知己。”
陆研舟迈步上前:“你先告我,影壁里的残诗怎会重现人间?”
帷帽人低笑:“你以为拆毁影壁就能湮灭我?文魂千古不灭,只要《文心鉴》尚有传人,我便永世长存。”
楚轻尘突然插话:“陆家旧事我不愿深究。但伤我此节,该如何论处?”
“你待如何?”
“接我三印。”白衣人掌心浮起三枚琉璃章,“不敢接便是幻影。”
帷帽人掀起垂纱。
晨光映出的面容让楚轻尘呼吸骤停——那不是陆研舟的脸,而是他早逝胞弟的容貌。
“很惊讶?”帷帽人用楚轻尘亡弟的嗓音说道,“你能学印宗秘技,我就能摹拟你追思之人的形貌。毕竟映照人心的不只有铜镜,还有思念的余音。”
陆研舟倏然忆起:七日前楚轻尘受伤那夜,他们曾在印冢祭奠过这位少年。
“我懂了。”陆研舟碾碎残砚,“终章就在这里。”
碎石在曦光中翻飞,每粒都映出残缺的字形。
“最后一字也没有了。”
朝霞染红碎屑的刹那,帷帽人发出悠长喟叹。他的身体像晨露般消散,最终只剩满地晶莹。
楚轻尘忽然掩口轻咳。
他肩胛的符文随帷帽人消失而淡去。
“此乃……何解?”
陆研舟望着渐亮的天空:“他从来不是实体,而是寄生在思念里的执妄。龙涎香、点睛笔,都是我们心神摇曳时滋生的幻觉。”
白衣人茫然触碰恢复如初的肩胛:“所以并无幕后主使?”
“有。但不在外界。”陆研舟指向自己心口,“在这里。”
旭日东升。
溪涧重归寂静,唯有新风拂过水面,依旧带走三层痕迹。
只是这次,在墨香、浮尘与清响之外,似乎多了某种韵律——像是春冰乍裂的脆响,又像钝砚磨开陈墨的沉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