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无从知晓,可他却明明白白的感受到自己的心,竟为这样一个危险至极的女人,动了心,真是荒唐。
弓马誓言,是大辽最重的仪式,若他结盟,那日后,他不再是他自己,他只能是新帝最强的后盾,最锋利的剑。可他看了一眼萧逴,与她共天下,哪怕只是个美梦,他也心甘情愿。
于是他道:“多谢陛下,多谢皇太后。”
他跪着,和新帝完成了仪式。
这番作态落在萧逴眼里,她满意极了,周王这个人,太年轻了,年轻到不足以成为她的对手,他还不知道,此刻恰恰是他夺权最好的时机,今日一过,他再也没有机会与她争了。
她就是要用一丝情爱,一场盟约,拴住了他的野心。这皇位,这天下,从此以后都是她们母子的了。
可真叫她高兴呢。
等大典散去,百官鱼贯而出,周王走出殿门时,秋日的阳光正照在他脸上,他下意识抬手遮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摊血还在金砖上,宫人正匆匆擦拭着。
一阵冷风吹过,血腥味飘来。
*
新帝登基,天下同庆,皇宫之中更是笙歌不绝。尤其萧逴心情畅快的时候,满宫上下便连笑意都须得恰到好处,半分懈怠也容不得。
新帝宇文中踏入萧逴寝宫时,果不其然听见丝竹悠扬,歌姬们正唱着婉转汉调,字句缠绵,或夹杂着女子清脆娇笑,一派热闹升平之景。
他停住脚步,屏住呼吸,微皱眉头。
宇文中不明白,明明父皇还在的时候,母后最是守礼,又勤于朝政,怎么父皇才去几天,母后竟然变得这般,这般……
他如今已是皇帝,他不愿母亲这般。
于是,他到底鼓足了勇气迈入大殿。
果不其然,母后正斜倚在坐榻上,数十名歌姬在殿中轻歌曼舞。而云妃——那位曾最得父皇宠爱的妃子,此刻竟依偎在母后怀里,凑在她耳边低声细语,举止亲昵,暧昧难言。
宇文中说不出什么感觉,他不喜欢这些人,不喜欢母后身边的每一个人。他走到萧逴身边,低低的叫了声:“母后。”
云妃见他来了,笑着唤:“皇上来了,快请坐。”
宇文中不理她,只依旧盯着萧逴看。
萧逴这才从歌舞上收回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见他面色沉郁,便伸手拉他坐到身旁,轻声问:“怎么了?中儿”
宇文中开口:“母后,父皇刚去,您就这般……”
一句话,冷了殿中气氛。
萧逴哑然失笑,眼底掠过一丝轻嘲,瞧瞧这小子,羽翼未丰,倒先替他父皇抱屈起来了?真是不清醒。
宇文中望着萧逴的神色一点点淡去,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他原以为母后会像从前那般,耐着性子点拨他、安抚他,可这一次,她眼底空空。
他真的不过十二岁,像个孩子。
可这个孩子,坐上了帝王之位。
萧逴漫不经心的看着儿子,她如一朵春日里盛放的牡丹,而她的脸,正是那花心最动人的娇蕊,被这样的面容看着,本该是种享受,可宇文中却觉得心惊胆战,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开始变得惊恐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母后依旧沉默不语。连殿中歌姬都察觉到气氛不对,歌声渐渐低弱下去。
云妃最是察言观色,早已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地,垂首屏息,半点不敢掺和这母子间的对峙。
宇文中像是得了警醒,慌忙屈膝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母后,儿子知错了!是儿子愚钝,惹您不快,求母后宽恕!”
边说着,边磕头。
实在是惶恐极了。
萧逴看着跪倒一片的宫人,再看看儿子,本不想在众人面前让他这个新帝难堪,可偏偏,他这么愚蠢。何不想想,他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中儿,你该懂事了。”
“你还有两个弟弟呢。”
一句话就惊了宇文中的心,让他恨不得把头磕烂在金砖之上,他刚才怎么敢这样说母后!若母后厌弃了他,若......
“母后,儿臣错了!儿臣错了,求您原谅儿臣!儿臣愚钝不知事,都是您给了儿臣一切,儿臣不能没有你啊!”宇文中爬到萧逴身边,抱着萧逴的大腿,痛哭起来。
他如何能离了母后?
他怎么这般大意?
他真的……
萧逴看着儿子,心中嗤笑了一声,瞧,刚给他谋得了皇位,他就敢对她指手画脚了,这就是男人。爱情她都不放在眼里,这个十二岁的男人,竟然想用亲情压制她?
蠢货。
“看来新帝不怎么清醒,来啊,送新帝去后殿,幽闭一个月。”萧逴发了话,自有宫人将宇文中请走。
宇文中半点也挣脱不开,身上那身象征九五之尊的龙袍,此刻竟重如枷锁,根本没有人在乎他这个新帝的身份,急得他哭着大喊:“儿臣万死,都是儿臣的错,母后,母后!原谅儿臣吧!母后!”
面对儿子的哭喊,萧逴一言不发。
直到宇文中的身影不见了,哭喊声渐渐消了,云妃才抬起头,窥了萧逴的脸色,斟酌着道:“皇上还年轻,以后他会明白的。”
萧逴只笑了笑:“随便他明白不明白。”
“继续唱吧,方才那一段,我很喜欢。”萧逴淡淡一句,殿内凝滞的寒气瞬间散去,丝竹声再度扬起,歌姬们连忙堆起笑意,婉转歌喉重新绕梁,云妃也即刻恢复了灵动娇态,依偎上前,柔声细语地继续侍奉在侧。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仿佛从未发生过。
萧逴眯着眼看眼前喧闹,道,权力果然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