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和三年春，突发大战！

“宋分三路大军，举兵三十万！举国进攻大辽！”

“报！宋军攻占固安、涿州等地！将兵临幽州城下！”

“报！宋军再攻克飞狐蔚州二州，汉人争相迎宋军！”

“报！宋军再克连克寰州、朔州、应州、云州四州！”

大辽燕云十六州，仅仅月余，就失大半！宋军主力军来势汹汹，意图光复十六州，再借大胜之势彻底摧毁大辽！

再看战报，宋帝赵広以五千万人口为根基，耗空历年积蓄的粮草财货，压上三十万精锐大军，一心要将大辽彻底击溃。可反观辽国，全国能征善战的将士，不过区区十万之众。

三十万对十万，如何打？一时间，人心惶惶！

宫殿外的春色正浓，桃花灼灼，柳絮纷飞，可这满园的生机，却丝毫照不进这压抑的宫闱。

是战？十万能战之士一旦消耗完，百万契丹族人再无来日。是逃？丢下燕云至幽州大半版图，让大宋夺回险阻关隘，那契丹就再无南下之日，只能永远龟缩草原了。

这个决定，只能由萧逴来做。

国库已经空了，宫中的金银器物也已悉数充作军资，萧逴立在殿中，四下环顾，目光落在那片贴金的墙壁上，在烛火中泛着金光。

“来人，把墙上所有金箔尽数刮下。

“是，太后。”宫人恭谨道。

看着宫人领命退去，萧逴收回目光，看着盘龙柱上往日镶嵌的宝石一片坑洼斑驳，难看极了，她自嘲一笑。

“你也到了这个地步了吗？萧逴”

她缓步走回御座，仍系着前线战事，忽听得门外有动静，回头望去，一对青年男女相携而入，正是女儿观音女与女婿萧继先。

两人进来，观音女和萧继先两人互相对望，双手紧紧握了一下，两人齐齐跪倒在地，附身下拜。这是？

“母后，继先有话想说。”观音女先开口。

“何事？”

萧继先深吸一口气：“太后，如今国难当头，臣愿请战前往前线，以死护国。纵然战死沙场，也绝无遗憾，不负大辽男儿的气节。”

萧逴坐在高台之上，看着下首俩人。

他们实在年轻，眉眼都是松快的，不知是衣冠衬人，还是人胜衣冠，总归是一对壁人，该是大好年华纵马青春的时刻。

萧逴的目光落在他们紧紧相握的手上，指尖相扣，情意昭然。他们很快就要成婚，很快就要过上旁人艳羡的安稳日子，从此琴瑟和鸣，岁岁相守。

“不可。”萧逴否了。

谁料，观音女似乎明白母亲的意思，抬起头，望向母亲：“母后，若国不将国，小家又何在？今日继先一去，才有我们千万未来，儿臣亦不愿与夫婿苟且偷生于您身后，得这一息安稳，伏请母后应允，让继先前往战场。”

萧继先也抬头，看向萧逴，毫不迟疑道：“太后，继先绝不是贪生之人，纵使不是公主之夫婿，也会请战于前，若我身死，请您为长公主令择夫婿，只求您答应臣……”

林林总总，两颗赤诚心，激得萧逴不得不正视她们，原以为她们还都是孩子，却原来已这样大了，这样懂事了。

她的心酸胀的痛，她何尝不想护他们一世周全，可这滔天巨浪之下，谁又能真正独善其身？

萧逴站起身，实在不忍心看他们，“你们怎么能懂？战事一起，寸土必争，血肉流不尽江河，何况这等覆国之战……”

“母后，正是因为我们尚且不懂，才更要学着去懂！您护不了我们一辈子，儿臣又怎能眼睁睁看着您孤身奔赴沙场？”观音婢膝行一步，上前跪倒，声音急得发颤。

萧继先看着眼前这对母女，明明该自己保护她们的，他越发羞愧，狠磕了几个响头，哑着声道：“姑母，继先斗胆一问，若大辽一败，各部必定争相将我等擒送大宋，以求自保富贵，到那时，我手中唯有一柄长剑，孤身一人，又如何护得住公主周全？”

“姑母，姑母，求您，侄儿求您了……”

这番话实在诚恳，若大辽败了，作为她萧逴的女儿，又会是什么好下场？萧逴闭了闭眼，她不能再骗自己了。

于是，她挥挥手，“罢了，随你们了。”

得了萧逴应允，二人喜不自胜，再度俯身磕头谢恩，而后相携起身，挽手退了出去。

刚至殿门外，风卷着微凉的气息拂过，观音女指尖微紧，紧紧攥住萧继先的手，轻声道：“此去，定要平安，无论前路如何，我都等你回来。”

萧继先反手将她的手攥得更牢，低声应道：“放心，等我回来，必以军功为聘，风风光光迎你过门。”

“谁要你的军功……”观音女声音渐渐低了，有泪滑过，“我只要你活着。”

“为了你，我也定会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萧继先许下诺言，抬手为她拭去将落未落的泪珠，“别哭，等我。”

两人并肩远去，十指始终紧紧相扣，未曾松开半分，明知前路风雨飘摇，便只想在这最后片刻，多依偎一刻，多倾诉几句衷肠。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萧逴一个人。

偌大江山，万千重担，尽数压在她一人肩头，她独自静坐殿中，一言不发，将所有焦灼与孤苦都咽进心底，独自消化着这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云妃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没敢惊扰，只轻轻抬手，替她揉按着紧绷的肩颈，想让她稍稍松快一些。

萧逴早已习惯了她在身侧，起初竟半点未曾察觉，直到身后那缕熟悉的香气飘来，她才缓缓回过神，知晓是云妃来了。

战事一起，前路未卜，云妃又该如何安置？

萧逴闭了闭眼：“我会赐你金帛，放你归家，寻个安稳，你且去吧。”

话音落下，她不再回头，转身径直离开了大殿。

云妃僵立在原地，望着萧逴决然远去的背影，心口一阵发涩。每一次，每一次都如此，她轻飘飘一句吩咐，便转身离去，留她一人，她见过萧逴无数背影，看得比她的眉眼还要多。

这个女人，向来无情。

云妃说不出什么心思，她入宫已然五载，在先帝身侧伴了两年，又在萧逴身边守了三年。

深宫岁月，晨昏相伴，可如今一句话，便要她就此离去，仿佛这数载光阴，都成了一场空落的梦。

她回想没进宫的日子，竟然有些模糊了。记忆最深刻的，竟然是萧逴，萧逴淡笑的样子、愉悦的样子、微怒的样子，甚至于，她下令杀人的样子，她都记得。

云妃不懂得政事战争，被人献给先帝之前，她就是个雀鸟，她早就被拔了羽毛，飞不高了。她太习惯被人供养了，宫外是什么样？是冷是暖，是生是死，她一无所知，也无从想象。

云妃坐下，开始深思。

*

夜深，二十部落首领被传召进了宫。

冷风穿殿而过，卷得衣袂簌簌作响，寒意一层层浸进衣料里，宋军已然压境，兵锋眼看就要抵到眼前，这江山社稷，是拼死一战，还是暂避锋芒，总该有个决断，总不能一直这样悬着。

等萧逴一进殿门，部落首领们争争吵吵的声音渐渐的息了。

这个女人有几分本事，守得住皇位，按压得了群臣，二十部首领平日里嘴上不服，动辄叫嚣争执，可真到了生死关头，心里还是清楚分寸，一个个都收了气焰，等着她拿主意定乾坤。

萧逴缓步走入大殿，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在她一人身上。她一身庄重朝服，头戴金冠，步履沉稳从容，每一步落下，都似轻轻踏在众人心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