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周王出走边疆,已三年未见。
萧逴率大军压境而至,周王领着众将士出城相迎。两人遥遥对视,前尘旧事翻涌而上,竟恍如隔世。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原来原来,早已将她念过千百遍。
日日戍边,让周王如玉的面庞,变得有些胡子拉碴,眼底也多了一些青痕,和之前比,很没有亲王的仪态,多了一些男人的坚毅。只是现在军情如山重,哪里顾得上面容之色?
“太后。”他拱拱手。
“进去说吧。”
一行人步入主帅营帐,地图已平铺在案上,萧逴径直落座主位,数十将领按班列坐,人人面色凝重。她望着底下一众沉郁的神情,心底轻轻一叹这片天,终究要由她来撑。
“宋帝妄图一举覆灭我朝,三路大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犯了兵家大忌战线拉得太长,兵力过于分散,如此重兵压境,后勤补给必定不堪重负。我们并非没有胜算,诸位不必忧心。”两句话,安了众人的心。
“依太后看,该如何分兵迎战?”众人看向萧逴。
“宋三路大军,东路约二十万,乃是主力,中、西两路各五万。所以我们——”萧逴话音顿住。
只短短一瞬,她心头已辗转千万遍。这话一旦出口,大辽百年基业是存是亡,顷刻便见分晓。这副千斤重担,结结实实压在她一人肩上,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可她绝不能后退一步,更不能将这个决定权交给他人,权柄易手,再难回来。既然上天让她走到了这一步,那她就必然会直面而上,让天下风云因她一言而搅动。
决断、勇气、野心、孤注一掷,道不尽萧逴此刻万般情绪,争天下,争的就是这百万雄兵血腥相争,她萧逴绝不会生出一丝胆怯之心。
于是,在众人眼中,萧逴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继续开口道:“此战,以拖垮东路,牵制西路,击溃中路为要。”
“我要大宋二十万主力被粮草压溃。”
“我要牵制西路使其不能合并一处。”
“我要打烂大宋中路大军让宋人闻风丧胆!”
“太后,此计颇险也,若有一路不成,那我们势必……”北相说。
“有我在,没有不成之说。”萧逴冷声打断,“自今日起,无论是谁,言败退者斩。”
周王安坐于下首,抬眼望着她临阵发令的模样,一身凛冽气度,竟美得如一尊浴血战神,他望着她挺拔的身影,又一次无可救药地沦陷。
“韩仭。”
“臣在。”
“命你领两万骑,阻击宋军中路!诱敌深入,务必全歼!打出我大辽的声势来!”
“臣,万死不辞!”
“萧继先!”
“臣在!”
“你领一万精骑,疾驰西线,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宋军,不必求胜,只需缠斗,使其不得东进汇合。”
“而宋军主力由我与周王亲自应对。”
一言落定,部署已成,众将轰然领命,鱼贯退出大帐,片刻之间,帐内便只剩萧逴与周王二人。
周王有很多话想说,比如当年雪地威胁是他太过冲动,比如这三年一次都未回京,是因为他想做出一番事业再回去,比如他很是想念萧逴……
可他还是闭了口。
斯人就在眼前,她会怎么看他?怎么想他?一朝战起,竟是她带兵来救他,也救这个国。从前被虚幻富贵迷了眼,以为他和她之间并没有差距,如今历经世事,才明白从前的他多可笑。
他打动不了萧逴。这个念头让他有些自卑,在萧逴面前越发束手束脚了,这姿态自然被萧逴看出来了,以为他被战局所扰,出声安慰:“皇叔不必忧心,有我在,大辽定会安然无恙”
周王哑然。
他有些失魂落魄的看向萧逴,他该聊聊战局的,该聊聊宋军的攻势,可话到嘴边却偏了方向,他开口的是:“听说皇嫂在京城,很是快活。”
这话问得既不客气,又失尊卑,甚至有些匪夷所思。萧逴淡淡挑眉,语气轻慢却带着锋芒:“自然是快活极了。皇叔呢?”
周王涩然,三年翻涌的思念太过滚烫,也太过羞耻,那些话堵在喉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只能强作镇定,哑声应道:“自然也是好极了。”
“可我看皇叔面有憔悴魂不守舍?”
“那是为战局所扰。”周王嘴硬。
“原来是这样。”
周王已是坐立难安,偏过头勉强定了定神:“太后,我去部署军事。”
话音未落,他连礼都未行,便匆匆转身出了营帐。萧逴本想开口留他,可转念一想,他一路奔波本就辛苦,况且往后时日还长,有的是相处之机,便终究没出声,由他去了。
周王一出营帐便悔了——怎么就慌慌张张跑出来了?本该多留片刻,同她说上两句的。心口正揪着懊悔,抬眼却见云妃领着一众宫人自远处而来,捧着的皆是萧逴平素所用之物。
周王虽不在京中,眼线却从未断过。
云妃这个死绿茶,比烂黄瓜还讨厌。
京中那些烂桃花围着萧逴打转许久,连她一根手指头都碰不着,根本不足为惧。可这个云妃,这个满腹心机的绿茶,竟屡屡暗中给萧逴进献男宠,这份歹毒,远比那些明着攀附的人更可恨,该死!
“哼,站住!主帅大帐,也是你该擅闯的地方?”周王厉声喝止,怒意翻涌。
云妃先是一怔,暗忖他怎会突然发疯,却碍于其身份,只得屈膝行礼,强作恭顺:“王爷,臣妾奉太后懿旨,随驾在此伺候。”
“太后不用你伺候,快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