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和怎么都想不明白,宋军为什么会败。
明明,明明大胜就在眼前,旌旗在望,敌锋将溃,他与父亲怎么会骤然落入敌手,沦为阶下囚?
杨和与父亲蜷缩在大辽阴冷的俘虏营帐里,四目相对,只剩满心不甘,相顾无言。
他们至死都不肯相信,浴血奋战到最后一刻,等来的不是援军,竟是主帅无情的背弃——以断后为名,将他们父子弃于乱军之中,自顾仓皇逃窜。这算什么统帅,又算什么家国大义?
一开始,还有辽人来问:“降不降?”
父子皆摇头。
到了后面,许是辽人忙了起来,总归没人搭理他们了。
俘虏营却一日比一日拥挤,起初只是零散的溃兵,后来整队整队的宋军被押进来,衣衫褴褛,面如死灰。
杨和从那些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真相:萧太后亲率铁骑追击,三路宋军皆溃,死伤被俘者数万,连主帅曹林都险些没能走脱,而大宋皇帝,已经派了使者北上议和。
父亲杨也听到这个消息时,正端着半碗粟粥,他的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半,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半碗粥慢慢喝完了,然后躺回草垫上,面朝营帐的缝隙,望着外面辽人骑兵扬起的尘土。
那天夜里,万籁俱寂,杨也默默撕下腰间衣带,将自己悬在了营帐的木架上,等到天光微亮,杨和从昏沉中惊醒,父亲的身子早已僵冷,再也暖不回来了。
他呆呆地跪在父亲身边,只是觉得胸口像被掏空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父亲一生忠烈,最终却死在异族的俘虏营里,连个体面的棺椁都没有。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他恨铁蹄踏境的辽人,恨马背上红衣猎猎执掌生杀的萧太后,恨这颠沛荒唐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更恨那远在汴京只凭一道阵图便遥控千里枉送将士性命的皇帝。
满腔恨意无处宣泄,只在胸腔里烧得滚烫,这场本该必胜的战,怎么就输了呢?
萧逴原本无意见这些俘虏将领。败军之将,见了又能如何?她正忙着清点战果整编军队,还要与北相等人商议如何从这场大胜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李知春的一句话,让她改了主意。
“太后,”李知春跪在帐中,“此战虽胜,宋人恨意却更深。燕云之地汉民百万,他们今日箪食壶浆迎王师,明日就可能因惧恨而再生变乱。欲长治久安,非仅靠刀兵可成,汉人之心,亦需汉人之策来抚。”
萧逴执笔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说下去。”
“俘虏中不乏宋军将领,其中杨也父子素有忠勇之名,在汉民中亦有声望。若太后能优容待之,甚至用之,一则可显太后胸怀,消解部分汉民敌意;二则,日后治理汉地,总需懂得汉情之人,以汉制汉,方为上策。”
萧逴沉吟片刻,笑道:“南国夫人你看得倒远。”
李知春伏身:“臣妾不敢,只是愿为太后分忧。”
“那就见见吧。”萧逴撂下笔,“带那个杨也……哦,听说他死了,那就带他儿子来。”
杨和被押进王帐时,身上还穿着脏污的宋军戎服,手脚戴着镣铐,他强挺直脊背,不肯跪下,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坐在上首的萧逴,就是这个女人,让他们输了,让他父亲死了。
她比他想象中更年轻,也更耀眼,只一身暗红窄袖骑装,墨发高束,额间缀着一点金饰,正垂眸看着手中战报。明明只是随意坐着,却气势迫人。
旁边的辽将呵斥:“跪下!”
杨和却梗着脖子:“要杀便杀!杨和岂跪胡虏!”
萧逴这才缓缓抬起眼,这少年将军生得倒是英挺,眉眼间颇有几分坚毅俊朗之色,只是此刻满脸尘灰,像只被困的幼兽。
“胡虏?”她轻声重复,唇角似笑非笑,“如今你是胡虏的阶下囚。”
“那又如何!国破家亡,唯死而已!”
“死?”萧逴轻声重复,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玩味,“你父亲已经死了,你也要跟着赴死?这便是你们汉人口中的忠孝?”
分明已是败军之囚,偏要在一个女子面前强撑着骨气,想来只觉可笑又可悲,杨和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得狼狈地低下头,掩去眼底涩意。
萧逴不再看他,只淡淡对左右吩咐:“带下去,仔细看管好,莫让他寻了短见。”
第一次见面,不欢而散,难堪极了。
等杨和被带下去之后,李知春才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太后,那杨和父子性情刚烈,若是一味强硬逼迫,只怕反倒会激起他死志。古时刘玄德三顾茅庐,才求得诸葛亮出山。如今太后若是对他多加优待,那些还在观望的汉家将士,自然会明白您的心意,倾心来归。”
萧逴指尖敲着案几,若有所思。
次日,萧逴便下了一道旨意:以将军之礼厚葬杨也,连同战场上一同阵亡的宋军将士一并妥善安葬;同时遣使前往宋国,告知若阵亡将士的家属愿意,可前来辽国接回亲人遗骨,沿途绝不阻拦。
消息传到俘虏营时,一众宋军囚徒皆是一怔。杨和正攥着一块碎石,拼命磨着腕上沉重的镣铐,皮肉早已被铁铐磨得血肉模糊。听闻此言,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地面上。
父亲……父亲能回家了吗?能葬回故土吗?
可父亲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如今他困在这里,谁去接父亲回家?
是他自己吗?一个败军之将,一个阶下囚,早就颜面尽失,连站在故土安葬父亲的资格都没有了。
挣扎数日,杨和终于求见萧逴。
这次他跪下了,头深深抵在地上,声音沙哑:“罪将……求太后准我送父亲灵柩南归。”
萧逴看着他伏低的背影,慢慢道:“可以。”
杨和肩头一松。
紧接着却听她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请太后明示。”
“送你父亲归葬故里之后,你便再回辽国,替我安抚燕云的汉民。告诉他们,安心耕织,往日生计如何,日后依旧如何。辽国赋税,不会比宋廷更重;辽国法度,也会对汉民一视同仁,秉公行事。”
杨和抬头,眼中尽是抗拒。
萧逴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你若不答应,我便让你父亲埋骨于此,你也永远别想再见故土山水。”
沉默像巨石压在心头。良久,杨和重重磕了一个头,额上渗出血迹:“罪将……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