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萧逴离去后,周王才恍然发觉,偌大一座上京,竟空落得令他心慌。
太后离京,皇帝初掌大政,朝堂风向朝夕万变,北院枢密使衙署依旧公务繁冗,二十部公文层层叠叠堆满案几,府中侍从往来穿梭,个个屏息谨行。
可身居北院枢密使要位的周王,偏偏在这瞬息动荡的时局里,成了无所事事的闲人,哪里闲?许是心闲了吧。
既然闲下来,便忍不住要想。
他常常回想,想到当初大战结束后,彼时幽州行营之内,帐中烛火摇曳不定,她和他相依又相亲,多么美妙?
那时的他,满心欢喜,自以为自己是不同的,他当然相信能靠近她的人只有他。
可梦醒时分,月光从窗缝间漏进来,照在枕畔,帐中空空,没有她的发簪,没有她的气息,更没有她。
他才怅然地发觉,原来那些日子,已经那么久那么远了,远得他已经不知道,此刻萧逴的心里还有没有他。
尤其是,当他上了那两道折子,一道驳科举,一道请立后,萧逴的心中会如何想?
会觉得他忘恩负义?会觉得他是个白眼狼?会觉得他不配站在她身边?会再也不愿意见他了吗?
他不敢往下想,越想越惶恐,越惶恐越愤懑。她怎么能这么对他呢?她怎么能就这样走了,连一句话都不留给他?她知不知道,他也会难受,他也会害怕的!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走了之后,这上京城,真的好空啊。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身边美人环绕?是不是又有新的面首,新的男宠,新的什么人,取代了他的位置?
是了,她从来都不缺人的。韩仞还在等着她,李和风还在庙里守着她,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她,她身边从来不缺人,她何曾缺过他?
她怎么能那么享受和别人在一起的欢喜?她的心里究竟装了多少人?那些年轻的、俊秀的、干干净净的面孔,真让他觉得厌恶又憎恨啊。
那夜,他从梦中惊醒,窗外月色如霜。
他披衣起身,径直走向马厩,翻身上鞍,一夹马腹,便冲出了王府,深夜的上京城,街道空无一人,马蹄踏碎了满地的月光,他策马狂奔,穿过空荡荡的街衢,穿过紧闭的城门,穿过城郊的旷野。
月光洒在旷野上,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远山如黛,近草如霜,他骑着马,立在旷野正中。
箫逴,你在哪里?
箫逴!你在哪里!
“萧逴……”
“你在哪里啊……”
*
而此刻,千里之外。
开封府,醉芳阁。
醉芳阁最高层最大的房里,帘幕低垂,暖烟袅袅,楼下的丝竹声、叫好声、劝酒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隔了几层楼,便只剩下模糊的嗡鸣,像春雨落在瓦上,催得人昏昏欲睡。
箫逴正躺在花魁祝盼山的腿上,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寝衣,长发披散,铺了祝盼山一膝。
祝盼山低着头,纤细的指尖捻着一颗剥好的葡萄,轻轻递到她唇边,箫逴张口接了,汁水在齿间化开,凉丝丝的,甜津津的,她阖着眼,像憩在花间的蝶。
这已经是箫逴宿在她这里的第三天了。
祝盼山是醉芳阁的花魁,十五岁成名,如今二十有三,在开封府的花榜上稳坐了八年头把交椅,凭的当然不是容貌,当然她也是极美的,但她最大依仗的却是一身才气。
她通诗词,善书画,弹得一手好琴,往来的恩客多是文人雅士,点的曲目是《阳关三叠》,对的对子是落霞与孤鹜齐飞,若是不说,旁人定会以为她是哪家书香门第的闺秀,断然想不到她会栖身青楼。
此刻,祝盼山默默不语,只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膝上的女子,烛光落在萧逴脸上,将那过分明艳的眉眼衬得柔和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