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不在的时候,大家相处得都很融洽,”林烟笑眯眯地打断他们,“不过,闲聊先到此为止哦,来汇报一下最近的工作情况吧?”
“对了,狼主,既然我们柔然从此就定居在这里,这个地方,是不是也该有个名字了,像达慕里一样?”
林烟望了一眼景国的匠人,“各位先生有什么提议吗,毕竟是你们设计了这座城。”
匠人拱手答道:“其实从凉州出发之前,我们已将初步的方案给靖王殿下过目了一遍,殿下倒是临时拟了一个名字,叫做‘月女城’。”
“这个名字好,我们狼主不正是草原的圣女吗?我打赌,整片草原肯定没有别的地方,敢用这个名字。”
“我也觉得!这个名字一定能得到天神的赐福!”
林烟揉了揉额角,“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就用它吧。”
听取完所有的工作汇报,林烟命人通知了草原各部的族长,因为路途遥远,等到第三天的时候,所有族长才终于聚集在她的帐中。
每个踏入月女城的族长,都被这里焕然一新的面貌所震撼了。
正是林烟想要的效果。
看到景国给柔然带来的改变,也许在说服各位族长的时候,能更容易一些。
但事情完全失控了。
“这不可能!我们可以臣服于柔然,但绝不能臣服于景国!”
“祖先们世代生活在这里,圣女怎么能背叛这片土地?”
“我不是要背叛什么,”林烟解释,“我不是毫无条件就把草原拱手让人的,景国的君主,必须给予各族平等与尊重,我保证你们会继续生活在原来的土地上,不会低人一等——”
“保证?圣女想用什么保证?”漠西达旦部落的族长冷哼一声,“用你和亲的国书保证,还是用那位靖王殿下保证?”
乌桓的小族长说:“和亲的国书,至少为草原带来了真金白银,倒是达旦,这次讨伐西域,你们出的人可是最少的。”
这位小族长,就是林烟第一次去乌桓时,拿着匕首要与她拼命的那个小女孩,乌桓部族极为重视血缘传承,所以,即使这个女孩年纪尚小,但依然坐上了族长的位置。
达旦的族长反唇相讥,“没想到小族长如此维护圣女,如果我没记错,你的父兄,似乎是死在柔然银狼铁骑的刀下吧?”
库莫的族长说:“那是前任狼主,不是圣女,漠西人在战场上跑得最快,倒在这里欺负一个小女孩。”
漠西另一部族的族长也被冒犯到,“漠北在这里充什么汉子,要不是你们合围达慕里,乌桓何至于只剩一个小女孩?”
“冬季寒冷,博尔术不许我们南迁,不反抗就是等死,我们是有漠西的山川谷地,还是漠南的金山银矿?”
“哎哎,别扯上我们漠南啊,这次征讨西域药人军,明明是漠南出力最多,谁的伤亡比我们更惨重?”
“停!”林烟提高了声音,“我今天不是让你们来吵架内讧的!”
这一刻林烟意识到,草原各部族之间,其实也有无数的鲜血和仇怨,算不清的账,并不比景国少。在博尔术率领银狼铁骑统一草原的时候,柔然又留下了多少无法还清的债?
“你们并非如曾经所说的那样相信我,我理解,”林烟在短暂的安静中开了口,“因为我是柔然的狼主,而柔然,也曾向你们的族人挥刀。”
众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林烟的目光看向楼烦的老族长,“您是草原上最德高望重的长辈,我想知道,在草原上,最能证明诚心,取得信任的方式是什么?”
楼烦的老族长回答道:“草原人只会对两件事献上忠诚。”
林烟听兀里齐说过,她点头,“鲜血,或者神明。”
“圣女想让我们归顺景国,唯有两条路,”老族长说,“第一,用你手里的刀剑,身后的银狼铁骑,使我们低头,就如当年的博尔术一样。”
“第二呢?”
“第二,用你自己的鲜血,证明你的神心,”老族长缓慢捋上胡须,“证明你的决定,不是为了取悦景国,或者取悦某个人,而是出于完全清白的心地,出于对草原众生的爱。”
达旦族长的眼神震颤了一下,“难道是……那个传说……”
林烟知道是哪个传说了。
这个传说,曾被她当做故事,讲给商景昭听过。
“在草原的传说里,每个部落都是天神的血肉化成,而圣女是天神之子,如果她的意愿和部落的意愿相违背,获得允准的方式,不也是割落自己的血肉,以证清白和决心吗?”
无愧于草原的莽荒,方式如此单刀直入。
“这不是传说,而是审判。”楼烦的老族长闭目,“草原上有多少部族,就要承受多少次的刀锋,世上一切的怀疑、偏见和仇怨,都是在漫长无尽的鲜血中酿成的,所以,唯有以鲜血结束。”
老族长的话音落下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悚然变色。
这种审判,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够承受的。
林烟站起身,环顾了一圈,“是这样吗?只要我以鲜血证明自己的清白,你们敢以天神的名义起誓,从此以后,永远追随我的决定吗?”
楼烦的老族长颤巍巍行礼,“楼烦,以天神的名义起誓。”
“乌桓,以天神的名义起誓。”
“库莫,以天神的名义起誓。”
达旦的族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也开口:“达旦,以天神的名义起誓。”
直到所有的族长,都许下了自己的誓言。
林烟抿唇,将手藏在身后,握紧了,就看不出发抖。
声音要清晰响亮,不能让他们听出任何颤动。
“好。”林烟回答,“我接受你们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