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陶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图腾。
“楼烦。”
老族长喟然一笑。
“未来无法预知,但楼烦相信,景国的靖王殿下,会是草原永远的朋友。”
“这里有你恨的人,也有你爱的人,今日,你做出了选择。”
“草原,不会再有审判了。”老族长将手中的图腾放进火里,“以血还血,不是唯一的办法。”
“爱才是。”
说完,楼烦的老族长恭敬地俯首而跪。
所有的族长,所有的人群,都沉默地下跪俯首。
也许,正是在人世的爱欲和苦海之中,神明才真正生出了神心。
商景昭俯身,将浑身是血的少女抱在怀里,台下匍匐的万众,没在他眼里留下一丝影子。
阿丽不放心地扶了他一下。
虽然同样都是十刀,但是靖王和圣女不一样,没有事先服下麻醉的药草,感受到的疼痛程度会天差地别。
靖王却根本没有看见她,抱着怀里的人,踏过高台,穿过人群,仿佛世界里从来都没有别的东西。
阿丽望着那个孤高冷淡的背影。
或许,只要圣女还是那样沉睡在他的怀里,那个身影,就永远不会倒下。
林烟挣扎着,慢慢睁开眼睛。
她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睡在云里,柔软温暖,摇晃飘荡。
一定是哪位好心的神,可怜她的辛苦,让她上了天堂吧。
那么,睁开眼的时候,一定能看见太阳吧。
林烟抬眸。
只有一个表情淡漠的少年,像是狠狠地病了,脸上居然一点血色都没有,少年抿着唇,绷着下颌,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强撑着什么。
林烟想不起前因后果。
但她知道他是谁。
“好疼……”她委委屈屈地看他,“商景昭,我是不是又要死了?”
“想多了。”商景昭没看她,声音冷冷的,“碧落黄泉,没人敢收你。”
林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为什么?我又不可怕。”
“林烟,”商景昭恶狠狠沉着脸,“世上没有比你更可怕的人了。”
好无辜。
为什么。
明明是他的表情比较可怕,她哪里可怕,她又从来没有吓过他。
等等。
等等等等。
他叫她……
林烟……吗……
好开心。
但是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开心呢?
林烟傻傻笑起来。
不知道,不明白,但是先笑吧。
商景昭抿唇沉默,由着她傻笑,但是那副要找她算账的坏表情,却不自觉变得柔和下来。
林烟笑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的脸似乎僵僵的,明明是非常高兴的心情,但是唇角好像也只扬起了一点点。
剧烈的疼痛,失灵的感知。
果然她是快死了吧,商景昭在骗她。
“万一……我死后……林嫣活过来的话……”林烟被一种巨大的悲伤击倒,难过得快哭了,“你不要被她骗了……不要再受伤……”
商景昭立刻拧起眉,冷冷地反问:“我会愚蠢到连两个人都分不清?”
“也是,你那么聪明……”她垂下眼睛,声音小小的,“可为什么……我总觉得……商景昭也是个笨蛋呢……”
“‘也’字用得不错,还算有自知之明。”
“因为你……总是为别人而活……”
她好像很难过,红红的眼睛里终于掉下泪来。
“凶巴巴的……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可是你明明……也有自己的感受啊……”
“明明……你也会疼啊……”
商景昭的脚步微微一滞。
在世人眼里,他有千般手段、万种谋策,无论是什么身份,永远杀伐决断,动如雷霆,他生来便该站在所有人之前,庇护万民,山崩而不变色,没有什么是他算不到、摆不平的。
京城即将失守的时候,没人在乎他是不是也曾害怕,只在乎他的九门布防是否真能料敌于先,因为一旦有半点差错,倾覆的将是整个景国的江山社稷、苍生黎民。
他只能与她诀别,假装赴死也从容。
挑动草原内乱的时候,他也不会问自己是否后悔,他不可能将自己一时一念的爱和痛,置于景国百年千载的长治清平之上。
他的感受,何足挂齿。
“林烟,听清楚,”商景昭开了口,“你死不了,所以——”
“等你清醒以后,再与我说这些话。”
“我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