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景昭瞥了一眼他身后的阿丽,“事情经过,不是有人告诉过你了么?”
林烟摇摇头,“都是以前的一些恩怨罢了,兀里齐,下次进宫的时候,稍微收敛一下嘛,大家都看着呢。”
“阿丽说没什么大事,但我不信,非要亲眼看到阿姐才能安心,情急之下哪顾得了那些琐碎的礼节,”兀里齐瞪向商景昭,指着林烟的伤口,“既然是以前,那从今以后,可就是下不为例了。”
“当然。”商景昭提步,临别前又看了林烟一眼,“你可以计时了。”
兀里齐看看林烟,“计时?计什么时?”
“我的事先放一边,”林烟坐起身,“还是谈谈你和玲乐的事吧,如今一切基本安定,你们的婚事是不是也该——”
折月走进来,俯了俯身,“娘娘,飞泉刚才来传话,陛下的意思是,既然国舅爷进宫了,不如陪娘娘去一趟琼林苑,见见家乡的风物。”
兀里齐问道:“琼林苑?”
“我记得是宫里养奇珍异兽的地方,那就边走边说吧,”林烟吩咐听雪,“对了,去问问徐安行,如果他现在有空的话,我想耽误他一点点的散步时间。”
听雪领命。
飞泉跟着陛下从坤元殿一路回到乾元殿,那位从始至终不动声色的皇帝陛下,在踏入内间的一瞬,便倚着雕金绘彩的梁柱,像是终于压抑不住急促的喘息,垂着眼眸,眼睫颤动如鸦羽,只是一片脆弱的阴影。
毕竟,他也不是神。
飞泉不懂情爱滋味,所以他并不能说清,在得知母蛊被取出的那刻,陛下的心里,会不会也被巨大的恐惧和惊慌失措所填满。
当年,为了迎击柔然而禅位宁王的时候,陛下早就料到,商容既然恨着先皇商安,必然就不可能继续放任太后在宫里养尊处优,所以,他不得已,告诉了商容子母蛊的事情。
为了皇后娘娘的安危,商容就不能让太后死。
商容也是真心追查了许久,才追查出“子母蛊”的来源,可谁又能想到,他居然会对皇后娘娘动了杀心。
一直稳操胜券的陛下,在那刻,表情彻底慌了。
就算那个西域来的阿丽说能救,可是,谁又知道将匕首捅入颈间,到底是什么结果。
陛下颔首同意的时候,怎能不害怕呢。
可是他表现得那样云淡风轻,没让皇后娘娘看出一点破绽。
“飞泉,”陛下的嗓音莫名地喑哑起来,有种劫后余生的味道,“孤是不是——差点杀了她?”
“当时情况紧急,陛下不能犹豫,而且,奴才觉得,正是陛下的笃定,很好地安慰了皇后娘娘的情绪。”
陛下抿唇沉默,像是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他当然没有差点杀了皇后娘娘,他只是差点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不能失去的人,差点失去他的心,他的性命罢了。
陛下直起身,表情恢复了冰冷,甚至,有了几分想杀人的意味。
“商容死透了?”
飞泉点头,“商容像是疯了,一心想让皇后娘娘死,结果听说娘娘被救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大笑几声,然后登上了仪天殿的长阶,放火毁了宫室,再故意一脚踏空,像是——像是想体验娘娘当年的情景一样……”
陛下淡淡颔首,“把那个东西拿来,准备去含章殿。”
飞泉神色一凛,“陛下是打算处决太后了吗?”
是啊,早该处决掉太后了。
要不是担心皇后娘娘的安危,以太后的所作所为,实在也不该放任到今天。
“谁再敢动她,这就是下场。”
听到这句寒气森森、杀意凛冽的话,飞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都知道了陛下的软肋,知道这个恶鬼修罗一样的暴君皇帝,在这世上也有不堪承受的痛处和弱点,太后是最初发现这个秘密的人,并借此保全了自己锦衣玉食的生活。
但是,与虎谋皮之前,总要先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吧。
上一个承受了这份天子之怒、雷霆之威的,还是西域的那位雀城王。
虽然商容和太后都各有罪业,但在景国的观念里,尊贵之人毕竟不同于庶民,除非真的十恶不赦,被废去身份、或者终身囚禁,就已经是最重的惩罚了。
如今商容“意外”身死,陛下肯定也难以逃脱市井坊间的议论,比如这其实是为了王座而进行的斩草除根,或者是为了解决私人恩怨而精心设计的阴谋。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将太后处死,绝对会引得天下哗然。
酷厉之君,才会如此赶尽杀绝。
连飞泉都能想明白的事情,陛下不会不明白。
但他就是要如此决绝,如此狰狞,用意再明显不过——皇后娘娘的确是他的软肋,不过,若是谁敢伤她一分一毫,商容和太后,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前者是王子皇孙,宗族长辈,后者甚至是名义上的嫡母,景国的太后,这样显赫的两个人的死亡,足以震慑九州四海。
可是陛下不在乎,他不在乎杀的是谁,也不在乎千秋万世的史书里,注定洗不去的败笔污行。
从此天下,皆知他恶名,皆知他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