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一想到,她会将这样的温柔和爱意,交给另一个人,他都嫉妒得发疯,恨不得变成恶鬼,不得往生,只能如此地纠缠着她。
不许成为别人的妻子,永远不许。
她边哭边点头。
“如果非要改嫁的话,”商景昭闭上眼睛,“至少不要让我知道。”
“我记住了,都记住了,”她哭得肝肠寸断,“可以让我安静地哭一会儿了吗?别再说那些讨厌的话了。”
“好。”商景昭的声音很轻,身体却越来越重,“我也很困了。”
林烟扶他躺下,然后一个人坐在床边,怕影响他的休息,一面哭一面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事情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
她曾仓促而无悬念地死去,没有希望,也没有道别的时间,可是这次,尚有希望,也有时间,她不要让商景昭活在死亡的阴影里。
林烟看向床榻上的人。
凌乱散开的墨发间,已有丝缕的白色。
他还不到二十岁,却像是累极了,看似强硬冷漠,却明明被束缚着手脚,肩上心里,沉重得无人分担。
帝王之路,繁花似锦,也清冷孤寒。
“娘娘,”飞泉低声开口,身边的听雪捧了厚厚如山的奏疏,“这才刚下朝,就已经收到了这么多的请安奏疏。”
林烟埋首膝间,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听雪:“你看过了吗?概括一下。”
“看过了。”听雪点点头,“第一,朝臣们群龙无首,更担心此事传开后,京城天下也会惶惶不安,所以请娘娘摄政监国,坐镇宫城,第二,朝臣们希望娘娘选宗室子弟抚养于膝下,早择储君人选。”
“你怎么看?”
“陛下早就让娘娘参涉朝政,广领六部,所以监国一事,本就是水到渠成,无需多言的,至于挑选宗室子弟过继——”听雪皱眉,“奴婢觉得为时过早,毕竟娘娘如今有孕在身,陛下未必没有后嗣。”
飞泉震惊得一瞬失言,“你说什么?!”
“这件事,任何人都不许告诉陛下。”林烟看了他一眼,“陛下现在的身体经不住任何刺激,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
飞泉张了张嘴,“可、可这件事非同小可——”
“我知道,我会在合适的时候让他知道的,但不是现在。”林烟吩咐折月,“去拿一条热毛巾和一条冷毛巾,我明天不想肿着眼睛去上朝。”
然后,林烟继续转向听雪:“宗室子弟,让徐安行去挑吧。凡事要做得万全,都说生子如过鬼门关,那么在过关之前,总要留个备用方案,对吧?”
听雪领命退下。
林烟坐在书案前,提笔开始写信。
飞泉上前研墨,“娘娘在给谁写信?”
“兀里齐和玲乐,”林烟回答,“他们很快就会听说商景昭的消息,但我不允许他们赶回来,越是这个时候,草原和西域越是不能乱。”
写完信,折月已经捧着一冷一热的巾帕在旁等候了,林烟仰面倒在椅中,一半的面容被遮住,长久地沉默着。
折月悄悄提醒:“娘娘,边敷边哭是不会有用的。”
“……”
娘娘的嘴唇和身体都在颤抖,连故作坚强都失败了,折月很难过,但不知道怨谁,想来想去,瞪向了飞泉,“你明明知道,也不提前跟娘娘说一声,娘娘今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听到这个消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万一崩溃失态了呢,你们就满意了?”
“陛下当然知道,他就是要考验娘娘的反应,如果娘娘在这种情况下都能维持镇定,那以后就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慌乱了,”飞泉闻言也很火大,“你以为陛下心里不疼吗?他这么做,还不是为了——”
“为了景国的江山社稷,对吧?”折月分毫不让,“那娘娘的感受呢?不重要吗?”
“要不是为了娘娘的感受,陛下何必苦苦支撑这么久,你知道每天装作若无其事有多难吗?娘娘这段时日的确辛苦,可她批的每一份奏疏,陛下不也是跟着看了一遍?”
装作若无其事……
林烟取下脸上的巾帕,换了另一条,“小声些,他在休息。”
商景昭不就是怕她知道以后,崩溃痛哭,每天都以泪洗面吗?
虽然她确实有这个冲动。
可是林烟不服。
人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输给死亡?
她想起留舍城的那个月夜,药人军扑向他的时候,商景昭的表情那样平静,仿佛早已领受了命定的死亡。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一出生,就要迎着悬而未落的利剑而活,对那些被剥夺的快乐和欢笑听之任之,从不反抗。
林烟问飞泉:“他说他活不了多久,我想知道,具体是多久。”
“如果没有解药的话……陛下大概只能活到今年的群芳宴了。”
“那确实是活不了多久了。”
飞泉被这话吓住了,“娘娘您是……疯了吗?”
“是的,我疯了。”林烟微笑,“从今天起,我要和他一起活个痛快,就算死,也要大笑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