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苑,前朝宫妃所居。
新皇登基,乔婉婉从良妃变成了良太妃。
虽然衣食起居显见单薄起来,但与寻常百姓家相比,依然是富足有余的。上清苑几乎没有伺候的宫人,只有几个侍卫,在巡守之余,偶尔也管一管她们的死活,具体管到什么程度,就要看那些后妃能拿出多少金银了。
在乔婉婉印象中,一两年前,曾有前朝后妃与侍卫私通之事,于是有朝臣上疏提议,将上清苑的侍卫放在外围,并在内围安插宫女、太监,严格禁止男女相见,污损皇家体面。
结果,那封奏疏直接被暴君扔出了朝堂。
冷着脸,只丢下八个大字。
“守节愚蠢,尔等无聊。”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将那位前朝后妃废去身份,放归为庶人,看不出到底是惩罚还是奖赏。
乔婉婉就是在上清苑遇见宫成的。
她初来乍到,侍卫们或多或少都带着好奇,明里暗里地看她,只有一个年纪相仿的侍卫,远远抱着剑,站在潇潇竹影下,对一切都不好奇,也从不与人交谈,只是默默无言地望着流云聚散。
乔婉婉安定下来,生活一如往常,一间屋,一扇窗,消磨此生的昼与夜。
而那个奇怪的侍卫也是如此,日复一日,不知为什么而度过着。
冬来大雪,乔婉婉在屋内临摹数九消寒图,少年在屋外,架着梯子为她敲去檐下厚厚的冰凌,乔婉婉让人给他带去一杯热茶,他接了,垂着眼睛,朝屋内她的方向遥遥行礼,然后转身踏雪,安静地离去。
春来景明,乔婉婉开了窗,封绢设色,绘着屋外蔓发的草木,少年提着木桶修补各处褪色的残漆,一抬眼,望见檐上筑巢的鸟雀,却忽然停了手,放任那些小客人继续居住。
夏来酷暑,乔婉婉枕着满院风荷,执卷消磨,少年在竹林中练剑,汗滴入土,翠影叠衫。
秋来肃杀,乔婉婉研墨提笔,家书往来不自觉多了几封,少年执帚扫落叶,身形不急不慢地经过一重又一重寂寂回廊。
旁的侍卫,有时会议论他,取笑他。
他们说他是一根筋的蠢材,年纪轻轻就坐上禁军副统领的位置,可见才能本领,偏偏,因为承了林嫣皇后的一点施舍恩惠,就看得比天大比命重,不惜僭越犯上,自毁前程。
先帝留他一命,让他回老家冀州疏浚荆河,不料柔然铁骑南下,曾被林嫣救过的他的家人,最终却死于战乱,宫成孑然一身回京复命,被当今皇帝打发来了上清苑干苦力。
乔婉婉不是个喜欢听八卦墙角的人,但这次,莫名地上了心。
如果这就叫一根筋蠢材的话,那她大概也是蠢材,因为如果她在他的位置上,毫无疑问,也愿意为林嫣献上一生,就算从此再也做不得自己,亦没关系。
黄昏的夕阳正落在妆台前,乔婉婉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尚且青春年少,只是眼睛却如止水平湖,妆奁里的首饰简薄素净,壁橱里的衣衫也是清一色的素,因为她已是太妃,理应清心寡欲,长灯枯坐,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一日日老去。
这样想着,乔婉婉忽然有些不敢看自己。
她起身,推开窗,已是满天的落日,宫成正闲散坐在廊下,一双眼睛望着绚烂如织锦的云霞,没有波澜,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一刻,乔婉婉想,难道他不寂寞吗?
禁军副统领,该是何等本事,必然是自小勤奋,三更灯火起身,昼夜精进不倦,却因为恩情,卷入这前朝后宫的乱流,如今,只能藏锋守拙,在无人问津的冷僻宫苑度日。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向她看来,然后立刻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臣失仪,娘娘见笑了。”
乔婉婉知道是自己先看的他,因此有些心虚,一下就收回了推窗的手,却忘了自己上半身正微微倾在外,眼见一扇窗就要拍在脸上,宫成眼疾手快地扶住了窗,夕阳与晚霞被挡住,瑰丽的颜色里,他也因此与她咫尺之间。
“不,”乔婉婉红着脸开口,“是我、是我失仪。”
宫成将窗支好,退开几步,脸上难得有笑意,“臣扰了娘娘赏景,这便将晚霞还给娘娘。”
乔婉婉却无心再看晚霞。
像是平湖被投入一粒石子,说不出那石子有什么惊艳特别,偏偏就是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这是他们第一次说话,但在此前的沉默中,他们好似已相守相伴地度过了整个四季,他始终在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影子。
而在这次之后,他们之间不再形如陌路,相见的时候,从行礼致意,到寒暄闲谈,似乎又用了很久的光阴。
是幸亦是哀,他们最不缺的就是光阴。
连动心,都无言得默契。
但是又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