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也没有想到殿下换了普通的甲胄后连圈子都没绕,直接往材官营的营房去。
崔赢正在给鸡拔毛。
洪漆从集市上捡回来的被人踩死的死鸡,总共两只,还是和其他营的士兵抢来的,为免晚上被偷走,他蹿缀着赶紧吃了。
于是现在卢弦和崔赢就在拔毛。
崔赢拔得比卢弦快,先掏了内脏,再把光秃秃的鸡串在削尖的树枝上,往里塞了点路边拔的薄荷等草,就架在了高高燃烧的篝火上。
事实上他还有点困,巳时从集市回来后洗干净倒头就睡,一直睡到现在也没睡饱,便被洪漆卢弦两个人喊起来拔鸡毛,现下弄完这些事坐在旁边看鸡被烤,才有了点说话的兴致。
“你两老了觉少,我可还年轻着。”说着他打了个哈欠:“我还在长身体呢。”
“哟,崔郎君醒了——”是个好听的声音,斯斯文文的,不像是能在军伍中出现的。
崔赢的瞌睡虫被这声崔郎君吓得没了,天可怜见,他这辈子还没被人叫过崔郎君,哪怕是在乡里,人大多叫他崔家小子或崔赢,最多有几个咬文嚼字的叫他崔郎或崔小郎,这还是头一遭,有人叫他崔郎君。
他抬眼一瞧这人,身材微胖,皮肤漆黑,头发被头巾绑在头上,不是他认识的人。
他又低下头,给鸡翻了个滚。
那人便大剌剌走到他旁边,自来熟道:“我今日才晓得前夜是你在帮我,便给你带了点熏肉来。”
“前夜?”崔赢微微抬头,眼中神色从疑惑转为恍然,他“哦”了一声,下巴一抬指向一个方向:“便放那吧。”
来人讪讪点头,道了谢,把肉放下便走了。
他本还想和这个小兄弟套套近乎,过来才发现这个人有些难搞,套近乎的心思又没了。
洪漆看到有熏肉,闻着味儿就跑来了,乐呵呵道:“咱营里还是有些有良心的,前夜阿赢可是帮了许多人,这便有人送肉来了。”
“帮了许多人?”卢弦这才意识到什么,他问:“前夜那马上的人是阿赢?”
“是啊。”洪漆凑近熏肉狠狠嗅了一下:“阿赢还帮了我呢,要不我也割不下那甲士的头。”
“你好似没带回任何一个首级来。”卢弦又看向崔赢,皱眉:“你怎不割了他们的头?”
“那不是来不及吗?昨夜我可是骑着马从西边跑到了东边,又从东边跑到北边,把这关城都逛了一边,把路上遇到的羝族人都捅了几下,嘿,刚刚那送熏肉来的便是来谢我的。”崔赢说起这里还颇为得意:“伍长你是不知道我在马上是何等威风,神挡杀神,佛挡杀——”
“还杀神呢!你个没脑子的,你的军功都被那些人抢了!怎么会有人战胜后不割首级呢,你这不是给别人送功劳吗?”黄元死的时候卢弦情绪波动都没有这么大,此刻却是直接把鸡塞给洪漆处理,站到崔赢跟前破口大骂:“那可是功劳啊,这世上真是没有比你更大方的人了!”
“我就是不习惯。”他杀鸡都不砍头呢,杀人不砍头怎么了,不确定死没死就在喉咙多扎两下,把人头割下来,那鲜血像水管放水一样从喉管直冒,看着还是太恶心了:“再说那种情况,我哪有时间停下来割头呢,我那不得多捅几个?”
“多捅几个有什么用,功劳不都在别人头上?”卢弦着实有些生气,这军功多难得,他要是有崔赢这般神力,也不会混到如今还是一个小小伍长。
他少时便被人冒领过军功,虽说最后告发那人夺了回来,可这中间种种也让人恶心得够呛。这种能被人夺军功的机会,便是出都不能出现。
“阿赢,你想想,让那些抢你功劳的人爬到你头上,这不难受吗?”
这话倒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崔赢能看出卢弦是动了真火,自进了这个伍来,他还是第一次见伍长发这样大的火,往常他都是沉稳的,最多说几句调侃的话。
“下次我便注意点。”
“是该注意点。”
“但要是咱们这只以首级轮军功,那对我这种情况岂不是不公平。”说着说着崔赢觉得自己说得对,继续道:“夺旗陷阵不该有功劳吗?便只有以首级论的军功?这般只以首级论军功的制度不就有问题?”
“夺旗陷阵都是军侯校尉们的事情,哪轮得到咱们,便只有那首级,对咱们来说那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以计数的,等公示三日后,便没人能夺了去。”
也是这个道理。
说到底还是站得太低,争不到高些的那些荣誉,便只能守着掂一踮脚能够到的军功爵制,从这边得一条富贵路。
“你小子这次真的亏大了。”卢弦气完后心里依旧不平,鸡也不想吃了,起身便往校场去。
“咱伍长以前便被抢过军功。”洪漆有些担心他,他站起来:“我跟着去看看,你且看着这鸡和肉,给我俩留些。”
两人匆匆忙忙离去,崔赢看了眼已经被烤得流油的一只鸡,把另一只鸡串起放到篝火上。
他倒也不是很在乎,虽说先前没马时确实杀了几个人,没留头,但骑马后他只是补刀,记不清有没有得手,所以实际意义上的确切损失也就是几个人头罢了。按兵曹处的说法,算下来还没有他抢的那匹马价值大,毕竟那匹马是羝族那边优种的公马,拿去繁殖能繁殖出更多优秀战马。
鸡肉的香味萦绕在鼻尖,崔赢嗅了嗅,舔了舔干燥的唇,又甩了甩额头的汗,取了一瓢水洗手,便把架子上一只烤鸡取了下来。
恰在这时,身前被一片黑影笼罩:“敢问这位小兄弟可认识材官营的崔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