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院昌只觉得拨云见日一般。
莫夜寒许是没有在朝为官的经历,见闻也比不得他们这些人,但他丝毫不会怀疑,若莫夜寒如他们一般早早混迹在朝事之中,绝不会比他们差。
“断事即是断人吗?”他不由得感叹道,“好一个化繁为简。”
莫夜寒见他颇为感慨,道:“是我的拙见而已,陆大人见笑了。”
“即便是眼下,你也仍旧愿意相信他们吗?”
“我相信他……”莫夜寒欲回答陆院昌,一抬眼,却对上他的眼神。
那眼神中透露着些许疑问,还有些窥探意味。
莫夜寒的心里突然打开了一道口子。而陆院昌的眼神,似乎就要通过她一双眼睛,探向这道裂口的深处。
她毫不避讳,对上陆院昌探寻的眼神,认真的道:“即便是眼下。”
陆院昌的眼中一瞬间略过许多情绪,有无奈、有叹息、有惊讶,最后却是深深的笑意。
“即便是眼下……”他重复着,却没有再说什么。
莫夜寒也笑笑,问道:“或许陆大人还有更好的思路来断这事。”
“哪里。”陆院昌笑了笑,道,“你说的正是关窍所在。”
言罢,他看了她好一会儿,道:“所以对自己筹谋之事,你能做出这样的判断,我不应当感到惊讶。从前我听严礼提过你与王爷在来仪阁及赌庄之内的事,我十分钦佩你的为人。有能力,又有赤忱之心,这实是难得。然而今日你所说的这话,却让我更加敬佩。”
莫夜寒没想到陆院昌对自己评价如此之高,只道:“陆大人过奖,那些筹谋,不过是我看眼下情景做出的判断而已。成与不成,还要大人们费心了。”
陆院昌毫不掩饰欣赏之情,道:“知利弊,懂进退,说起来容易,却并非人人都可以察觉到的。退一步讲,许多人即便能看出这些,也未必愿意承认自己处于下风。能承认自身不足,泰然处之,而不惧旁人的眼光,没有心量是万万做不到的。”
他说着,将目光投向远方,似有深意,道:“良善之人若是识不清这点,更是可惜。即便旁人无法指摘他一片赤诚,但若行事不足,终究不会有一个圆满的结果,最终还会累及自身。”
莫夜寒心中一紧,无端想起一个人。
再看陆院昌,他说这话时,表情分明有些落寂,不似平日里那样的开怀。
“陆大人。”莫夜寒刚开了口,就有些后悔。
她其实并未想好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此时此刻自己该说点什么,免得让陆院昌因往事伤怀。然而话到嘴边,却觉得说什么都是无益,反而惹得人伤心。
这话头虽起了,眼下却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莫夜寒虽然往常话并不算多,但开口如此犹豫却十分少见,陆院昌因而察觉到了什么,道:“是我说的多了。许是今日见到莫姑娘,让我想起一个人。我总觉得你与他有几分相似,所以有些感慨。都是往事了,不该提起。”
莫夜寒沉默下来。
是啊,一直以来,她都有些忘了,眼前这人是那人的兄长。
当日兰梦乡中重明鸟一事,李寒庭以为和五年之前事有关,情绪起伏颇大。为了调查那事,想必卢严礼他们那时多少同陆院昌提起过事情的经过吧,必然引得他忆起了往事。
只是在面对陆院昌时,所有人似乎很有默契的,再没有谈论过这件事,以至于她也将这事淡忘了。
但无论如何,这事该是陆院昌心中一个难解的结吧。
只是如今,真相或许再也难以探求。它早就随着传说中的海底妖兽,一起沉入了海底洞穴之中,再也没有了踪迹。
见莫夜寒思索着什么,陆院昌忽而道:“是我失礼了,对莫姑娘提起这些。天已晚了,我带莫姑娘去客房吧。”言罢,踏出几步,但又停了下来。
“莫姑娘。”他道,“今夜我与你谈的这些,望你不要对旁人提起。”
莫夜寒郑重的点点头。
她深感陆院昌为人周全之处。不让她对旁人提起这事,是怕让李寒庭他们知晓,他心中仍然惦念五年前之事,怕他们心中愧疚。
他如此周到,莫夜寒也萌生了敬佩之心。
“陆大人。”
陆院昌闻得她的声音,停下脚步,道:“莫姑娘还有其他事?”
“我一直觉得,良善之心无可指摘。虽然结果并不圆满,尚有需后人警醒之处,但这一片赤诚,莫夜寒敬佩之至。”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陆院昌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然而很快又恢复成往日那样的柔和。
“多谢你。”
莫夜寒虽未道明,但这句话意之所指,他心中十分清楚。
只这一席话,虽然莫夜寒并未点明,于他而言,已是一种安慰。那是早已逝去的、不能被提及的人,在心中划过的一点痕迹。
他仰头看向夜空,记忆中有些东西重又清晰起来。
“能得到莫姑娘你如此称赞,我想任谁都会真心高兴的。”
夜空中繁星闪烁,似是低语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