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南疆一脉,再无后嗣。而随我长大的孜劫容迟,随我姓。他稳重,仁慈,忠义。南疆交给他,我能瞑目。请转告他,今后无论如何,不要将胤朝牵扯进来,不要让他国牵扯进来。南疆王只能由南疆人来。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本就不喜离别。我这一生,厄运苟半载,但甚在精彩!天底下随处留下我的传说,我的威名将在辽阔的草原回响!
你不必担心,我是带着笑而离去!可我对得起所有人,却唯独对不起你。
此生坎坷多难,有仇要报,有恩要还。来世,我想与你喜结良缘,与你长命百岁。 ”
——
祁玄边看泪边流,心脏传来的剧痛迫使他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冰冷的金砖上,闷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他将那封遗书死死贴在自己的胸口,欲要揉进骨血里。
他弯下腰,肩膀剧烈地颤抖。
“啊……啊……啊……”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开来的。
“啊……好痛……心好痛……”
他从来不说痛。
孤独寒夜、病痛折磨、厄运缠身、母亲离去、兄长背叛……他从来不说痛。
可这一刻,他快痛晕过去,他抱着遗书,足足仰头痛哭好久。
哑婆站在殿门口,看着他,浑浊的眼里缓缓淌下一行泪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哑声,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祁玄咬着牙站起来。
眼眶红得可怕,脸上泪痕都还没干,却再没了抽泣声。他快速把遗书叠好,贴身收入怀中,然后转身,朝着北方,朝着雪山的方向,跑了出去。
雪山的夜,冷得能把血液冻结。
祁玄策马跑到山脚时,马已经口吐白沫,再也跑不动了。他管不了这么多,弃了马,徒步往山上跑,积雪没过膝盖,跑起来跌跌撞撞,每拔一次腿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狂风携着碎雪抽在他脸上,跟刀一样刮着皮肤,跟针一样刺痛着心脏。
跑了约莫半里路,他忽然停住,伏在一块覆雪的岩石后面。
前方山腰上,一队人马从山脚经过。黑甲、长刀、火把,正沿着山道搜过去,他们的动作整齐利落,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不是像山匪。
祁玄屏住呼吸,把整个人埋进雪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听见其中一人低声说:“圣上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一人抱怨:“这鬼天气,雪山里找人,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分别?”
“少废话,交给我们的时日不多了。”
发话者在离祁玄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祁玄趴在雪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雪落在他的背上,一层又一层,渐渐把他埋了起来。
圣上……好一个圣上……
斩草除根,追到雪山来了。
他苦笑着摇头,难过地拭去泪花,这么冰冷的天,泪流下来会结冰的。
他等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失去了知觉。寒雪往骨头缝里钻的、让人想睡过去的冷。可他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他咬破自己的舌尖,鲜血涌出的疼、腥,才能让他时刻保持清醒。
他又等了很久,直到周遭静得再没一点儿声音,他才从雪里挣扎爬出,衣袍表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壳,每动一下就发出冰裂的脆响。他顾不得抖雪,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跑去。
草屋出现在眼前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在半山腰的一处崖壁下面,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歪斜的木檐。檐下挂着的冰棱有手臂粗,把门堵了小半。
祁玄扑到门前,手掌拍在冻得铁硬的木板上。
“神医大人!”
屋内没有回应。
“弥乐她是否在您这里?大人,让我见见她!”
屋内还是没有声音。
祁玄的手掌砸在门板上,一下比一下重,砸出了血,染红了门板上的霜:“请开门!求您开门!……”
祁玄的手已经没了知觉,声音从急促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哀求,最后几乎是在嘶喊。风雪灌进他的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出来的气都是白的,散在风里转眼就没了。
“啊啊啊啊啊……岐叔……开门……开门啊……”
他跪在门前,额头抵着门板,眼泪和鼻涕冻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我是祁玄……我是孜劫玥之子……我是孜劫白横之侄……”
屋里,独夷氏坐在火塘旁,静静地,望着那扇被拍得直晃的木门,听着门外的哭喊,手搭在门闩上,却没有拉开。彩色的烛火映在他乌黑的唇上,一回头,看着枯叶床上静静躺着的女子,七窍流出的血都干涸了。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孜劫白横跪在雪地里对他说的那句话:“若小乐遇险,还请您看在你我师徒多年的份上,施以援手。不孝徒儿,叩谢您的大恩。”
他叹了口气。
正犹豫间,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火光隐隐映在窗纸上。
祁玄也听见了。他猛地回头,看见山道上七八个火把正在快速逼近。新帝的人,追来了。
他来不及多想,得赶快把门堵上,堵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光透出去。
转身便扑到雪里,用手去刨门边的积雪,这冰山上的雪冻得很硬,指甲刚抠进去都令人生疼,但他顾不得了,双手并用,把雪一摞一摞往门板上堆。
他边刨边哭,声音破碎低哑。
“救她……一定要救救她……”
一层又一层,用手拍实,用胳膊肘压紧。雪混着泪冻在脸上,手也早已磨破了,在雪上印出一个个淡红的印子。
不到片刻,他把门彻底堵死了。从外面看,这间草屋和山体融成了一片白,叫人看不出这原是处住所。
旋即,他毅然转过身,拔出腰间尚方宝剑,朝着追兵来的方向而去。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火光,忽然想起弥乐遗书里的那句话。
“来世,我想与你喜结良缘,与你长命百岁。”
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剑尖朝下,血从指缝流出,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入地面,融化了上面积的一层薄雪。
他咬紧牙关,誓死而归,他再也承受不住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