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灭了,蒋峥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用纸巾把墓碑前前后后仔细擦了一遍。
碑是大理石的,打磨得温润如玉,表面没刻任何字。这是邹岱年生前的要求,她希望自己干干净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无需碑文祭奠她在世间的意义,也是在她提出这样的要求之后蒋峥才终于明白,或许邹岱年对人世早已没有任何留恋了。
“你应该还没见过她吧?”蒋峥像在问邹岱年,也像在问自己。
蒋峥从未和母亲提过柏雪的名字,即便那时他对柏雪的感情已经到了每隔三秒钟就会想起她的程度。
高中正是青春期性成熟和性意识觉醒的重要阶段,即便是在市一中这样的重点中学,早恋也是数见不鲜。晚自习结束后,操场上总会出现零零散散的少男少女。有些大胆冲动的男孩子会在女生宿舍楼下摆心形蜡烛表白,最后通常是被宿管老师抓住回去写检讨收场。
方子期算是跟蒋峥关系比较好的,也会经常讲他喜欢的女生。
“你说我到底要不要跟她表白?”方子期对自己很有自信,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方式,“我觉得她应该也喜欢我,但现在确定关系会不会太早?我自己倒无所谓,但我怕影响她学习。”
蒋峥对此毫无回应。方子期苦苦纠结了几天之后决定正式表明心意,结果惨遭拒绝。
为此方子期情绪低落了好几天,蒋峥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安慰他。
后来是方子期自己跑过来问他:“你有喜欢的人吗?”
蒋峥正斜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试卷勾勾画画。邹岱年的治疗方案又有调整,他请了下午的假去医院,所以现在就得赶着时间写完今天的作业,没空搭理方子期。
“肯定有吧?”方子期见他不说话,八卦兮兮地凑过来,“是谁呀?快跟她表白去啊!”
“你是不是出于自己表白失败所以也想看到别人出丑的心理。”蒋峥眼睛盯着试卷不动,随口回道。
“啧,那你把我想得也太坏了吧?”方子期粲然一笑,“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青春就要轰轰烈烈,既然你喜欢她,为什么不说出来?”
蒋峥没吭声,写完最后一题,把试卷翻了过来。
蒋峥为什么没跟柏雪表白。
坐在邹岱年墓前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甚至这个问题蒋峥自己都想不明白。做人做事都有动机,向喜欢的人表白,动机无非就是希望对方回应自己的心意,蒋峥那时候却对柏雪没有任何动机,对柏雪的回应,也不抱任何期待。
高中生柏雪是个极端刻板的人,蒋峥观察到她很多的小习惯在他看来根本没有必要。柏雪的每份作业都要写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改的痕迹,时间表精确到分钟,老师的问题一没答出来就焦虑得要命。她的自驱力极强,循规蹈矩而又太过追求完美,像一台精密计算的机器,蒋峥经常怀疑她是否具有正常人类的情感。
蒋峥却不一样,他从不做计划,行事仅凭直觉。邹岱年生病的那段时间,蒋峥浑浑噩噩的,仿佛失去了对世界的感知力,认为没什么是需要在意的,他也是真的什么也不care。
这样的他和柏雪,如同地球的两极,如同隔着泾渭分明的一条线。蒋峥在潜意识里预设结果,一旦冒进或许会失去所有的机会。说出那四个字,意味着坐上赌桌。
十一二年前的蒋峥不敢赌,现在亦然。
……
休息日只剩下一天,柏雪产生了无比强烈的戒断反应。
早晨起床第一句,先跟自己说,“我不想上班”,生无可恋地靠坐在床头缓了大半个小时才爬起来洗漱,换好衣服之后在家里转了一圈,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事干。
想看的电影看完了,想追的剧追完了,肯德基全家桶也吃到了。大部分心愿都已满足,还有其他想做的事也记在手机备忘录上,留到下一次休假再做。
柏雪索性回房间又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来时发现手机里多出了两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